谁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形,怕去得迟了耽误,昨晚裴有瓦就说要早早赶过去。
“不睡了,今天早上不是要去棉花地那边看看。”长夏说着,利索穿好了衣裳,和裴曜一前一后出了屋子。
东西屋也都有了动静。
裴有瓦也起了,裴灶安惦记着甘薯的事,一听见说话声,也睡不着了。
因陈知早早当了家,窦金花这个婆婆又软弱老实,因此裴家的规矩向来不大,甚至陈知有时忙不开,还会喊婆婆做这个做那个。
裴家人见惯了,已经不觉得有什么。
即使外人来时,窦金花什么都不做,可一个村的,多少都知道点,都觉得稀奇,羡慕陈知的人也不是没有。
平时早食和热水都是长夏烧,有时起得晚了,陈知自己忙起来,从不喊他。
陈知没这些规矩,裴曜更是怪一点。
除了厨子,男人大多都不上灶台,裴有瓦就不怎么进灶房。
但成亲后,裴曜会跟着长夏进进出出,有时也搭把手,洗洗菜烧烧火,连端菜端饭都帮忙。
早食简单,糙馒头就着小咸菜,喝些热水,裴曜腰间挂着长夏给灌好水的水囊,就和老爹出了门。
他俩走时,天还没亮,星星在闪烁。
这么早,寒意很重,走远路的人不穿棉衣不行。
长夏关上院门,看一眼沉沉的天色,这会子太早了,就先回屋叠了被褥,在炕边躺下,枕着枕头又小睡一会儿。
等太阳从东边升起,整个湾儿村醒来了。
长夏跟着大人来到靠山田这边。
靠山的下等田较贫瘠,种棉花和地薯的收成都一般,因是下等田,交的田税也少,种了什么就交什么,剩下的,足够自家一年到头吃一点、用一点。
裴灶安用步子丈量棉花田旁边的地界。
这亩靠山田是他爷爷开垦出来的,有过了官府明路的田契,算是祖产。
旁边的土地乱石碎石杂多,还有深深扎根的树木,大石块也有,因此别人家的靠山田没有挨着他们。
那会儿也是朝廷下令,每家每户可以开一亩田。
村里人当年都是捡着好收拾开垦的地方,这里开一片那里开一片,也是靠山线够长,开出来的下等田零散分布,并不密集。
裴家的这亩靠山田位置不是很好,离山更近,有一年下雨多,山石土块还从上面滚落,砸坏了庄稼。
幸好不是要紧的粮食,搬走石块,平一平地就好。
过来的路也不平坦,坑洼和坎坷挺多。
裴灶安爷爷那会儿,裴家穷,争不到更好的地方,只能来这里,花了很多心血和工夫,开出来一亩田地。
这回为广推甘薯,每户可以开一亩荒地出来,待勘验过后,下等田无需交钱,只要不超出一亩的尺量,就能直接得一张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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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荒改土不是件容易事。
更何况每家只能领五斤甘薯,一年年栽种下去,才能慢慢变多。
因此三年之内,开出来的荒田不收税。
而五年后,只要没遇到虫害天灾,领过种薯的人家,最少也要栽种五分地的甘薯。
给足五年的时间,种出五分地,并不算严苛。
若衙门来了人巡查,没见着薯苗,是要抓住人责问的。
种甘薯是件大事,衙门口张贴了好几页公文。
裴曜和裴有瓦一到官衙门口,就发现有人比他们来得还早,正在等待。
裴曜识字,见别人在看公文,也过去看了看,顺便给老爹讲了讲。
上头写的和里正提过的差不多。
裴曜摸摸下巴,心道这回从上到下都耳提面命,不止口传,也有盖了官印的明文。
他咂摸出一点东西,看来朝廷是要严格施行了。
也是,费这么大力气育种,又逐步往大夏朝的角角落落推行、广种,若不严些,懒汉领了东西不去栽种,直接吃进肚里,什么也不剩,岂不是成了笑话。
十里八乡的人都往镇上赶,天亮之后,衙门这一条街上,到处都是人。
衙门大门一开,差役们挎着刀出来,排了两行,一个个瞧着都不好惹。
而衙门里面的地上,就能看见堆积成山的种薯。
穿官服的县衙大老爷和师爷出来,性急的庄汉连声问道:“知县老爷,甘薯要如何领?”
师爷在旁边喊了几声静一静,便高声说了几句。
有人抬出来好几张长桌。
很快,会写字的长衫汉子便在桌子后面坐下,翻着户籍册喊了几声,例如“张村”、“沟李村”之类的村名。
这些都是芙阳镇管辖下的村子。
各村的人听见,连忙在对应的桌前列起长队。
裴曜和裴有瓦听到“湾儿村”后,飞快找了过去,排在较前的地方。
裴有瓦带了户籍凭证——一枚刻了字的竹牌。
两人按捺住兴奋,轮到他们后,将竹牌递交,记册的中年汉子和户籍册上一比对,见无误,就将竹牌还回去,提笔记下户名和“已领”二字。
他身后的差役在称斤,裴有瓦一直在看,见称好了,立即将竹篮放到跟前,差役便将秤盘里的甘薯倒进他篮子里。
裴曜见除了在上头坐镇的大老爷,官差衙役们都秩序井然干活,没一个为难庄稼人的,便知道自己的猜测不错,朝廷确实将这事看得很重。
裴有瓦在前头,不用他多操心,于是看了看周围,在角落发现一个不起眼的人后,莫名的,他多看了两眼。
对方戴着斗笠,身着短褐,一副农人打扮,个头不高不矮,劲瘦结实的身材,在人群中算不得起眼。
裴曜心里头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没有消失,他皱起眉,依旧疑惑不解,怎么越看越像个“练家子”。
在对方鹰隼一般的眼神盯过来后,他心中忽然一动。
那人看清只是个乡下少年,模样倒是不错,眼神清明,没有丝毫戾气,满眼都是好奇,到处张望,便稍稍放下戒心,不再在意。
裴曜被那个人锐利的目光警醒了一下,确实不该胡乱盯着别人看。
要看,也不能这么明显。
他收回目光,往别处瞅了瞅。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个人到来后,坐在椅子上的县令老爷不自觉坐直了点,还捋着胡须,对手底下的众人说道:“切勿急躁,户籍、账目都要一笔笔记好。”
“是。”官差们齐声答应,手上活依旧没停。
裴曜一脸的若有所思。
五斤种薯不多,但领到的农人一个个都很高兴。
从人群中穿出来的时候,裴曜不止听见一个人说甘薯的收成很高,甚至一亩下等田都能收七八百斤,要是年景好,千斤都有,更别说中等田和上等田。
不过芙阳镇的人也都是从别处听来,毕竟甘薯今年才到燕秋府以及相邻的梅朱府。
裴有瓦去年冬天在外跑商时,也听那边的人说过,甘薯确实是收成高的好东西。
在镇上没有别的事了,两人往回赶。
裴有瓦笑道:“不说八百斤,下等田要是一亩出个五百斤,得养活多少人,再不愁饭吃了。”
他想了下又说:“照他们说,一斤种薯要是出六七斤,哪里需要五年,二三年就能种出来五分地了。”
裴曜也笑了下,这东西要是真收成高,以后说不定就成主粮了。
他生在农家长在农家,耳濡目染,自然看重粮食。
能多一份口粮,哪有不高兴的。
不过,他心里还是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个人。
难不成,真是朝廷派来暗查的?
“练家子”这个说法,他听村里老人说过,活这么大,除了两个会点拳脚的远房亲戚,还真没见过。
那人的身形体态,他说不出有什么不一样的,但就是觉得和寻常人不同。
知县老爷的反应更是不同,都亲自出来坐镇了,那些官差们也没吆五喝六的。
或许他们早收到了风声,知道有人暗访,早早做了准备,不敢让分发甘薯一事有任何差错。
也或许,是故意放出了消息,让他们不敢有任何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