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夫郎(113)

2026-04-26

  更何况,一个小老头而已,根本不认识,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他面不改色坐下,廖诚良又笑着说:“喝茶喝茶。”

  裴曜正好有点渴,没有客气,喝了几口才抬眼。

  因廖诚良今日有点不同,他摸不准对方意思,想了想,干脆问道:“廖叔,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廖诚良心中暗恼老孟头这个古怪执拗的脾气,明明有惜才之心,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一点面子都不给。

  裴曜又问得这么直接,倒叫他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思忖一会儿,他试探着说:“裴曜,你可有拜师的念头?”

  拜师?

  裴曜惊讶,视线立刻落到一脸冷漠的孟老头那边。

  说实在的,他没有师父带,村里木匠做的活跟他完全不一样,有时遇到难处,运气好能琢磨出来,实在不会的,也找不到人询问,只能放弃,做回自己熟悉的东西。

  之前见了能动的蟹腿,他回去想把鸟翅膀做成活动的。

  那么小的榫卯连接,虽然做出来了,可不如心意,丑丑的,也僵硬呆滞,根本不像蟹腿那样逼真又灵活。

  到如今,他都没琢磨出该怎么长进。

  他确实动过找个师父的想法,但正经的木匠都不做这些小玩意,他们那儿十里八乡的村子,也没听说过有做木雕的。

  因此这个念头只是想一想,就作罢了。

  见他在思索,廖诚良心道或许有戏。

  不想孟老头在裴曜打量他的时候,冷哼一声。

  这幅看不上自己的做派,裴曜嘴一撇,直接白对方一眼,没好气道:“廖叔,不了,我今儿只来送木雕。”

  见老头拉下脸有点生气,他心里一下子痛快了,心道没阴阳怪气几句都算好的。

  廖诚良讪讪的,又瞪老孟头一眼。

  两边都受了气,老孟头重重哼一声,直接起身走了。

  廖诚良想拦,又觉得老头太不给面子,叫回来也是这样冷眉冷眼的,只好任由他离开。

  人出去后,裴曜觉得跟个老头子生气不值当,于是笑着问道:“廖叔,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廖诚良叹息一声,就说起这个孟老头的事。

  孟叔礼已经快六十了,幼年拜木雕匠为师,年少时就有做木雕的手艺,但一直中规中矩,没什么出彩的,二十年前琢磨出活灵活现的螃蟹,在府城有了点小名气,确实赚了些钱。

  他早年就娶了妻,夫妻虽一直无子,却也恩爱,自从扬名后,忽然得了一子,十分疼爱。

  只可惜五六年前,老妻和独子相继去世,他大受打击,消沉不已,整日喝酒,没钱了才做几个螃蟹拿出来卖,换了钱又去买酒。

  廖诚良叹道:“我因与他早年交好,见他孤苦,正月那会儿,他看见你做的木雕,看了许久,还问我是什么人做的,特意问我要了一个,今儿过来,又问起你。”

  他看向裴曜,真诚道:“我也不瞒你,我就劝他,要是真有这个惜才之心,干脆问问你的意思,要是愿意,收个徒弟,传了手艺,省得以后他老了死了,都没个守灵的。”

  徒弟给师父养老送终并不少见。

  裴曜眉头一挑,拜师这件事有点措手不及,早先怎么不跟他提一句,这会子突然来问,不过他知道对方是好意,因此没说什么。

  至于老孟头,老头子一看就知道脾气古怪,丧妻丧子固然可怜,但他能说的,也只有一句可怜。

  ·

  城郊。

  绿草青青,小小的野花绽放。

  孟叔礼坐在墓碑旁边。

  他没喝酒,出神枯坐许久后,才叹一口气,摸了摸冰凉的石碑,低声说道:“绿琴,又一个耀儿。”

  两人独子单名一个“耀”字。

  裴曜和廖诚良来往送货,因廖诚良的铺子要交税,一笔笔账得记清,特地询问了名字,好往账面上书写,因此知道裴曜姓和名。

  孟耀的坟就在旁边。

  孟叔礼没有去看儿子的墓碑,手放在老妻的石碑上,额头抵着手背,喃喃说道:“我一见他,就知道是个脾气大的,不像耀儿,孝顺懂事。”

  孟耀性情温和,只是从小身子骨就差,常常生病,好不容易养大,娶了妻,还没生个一儿半女就病死了。

  他临死前写了放妻书,与之和离,除了妻子嫁妆悉数归还以外,自己手里的银钱一部分赠与新妻,盼她再觅良缘。

  孟叔礼两口子没有阻拦。

  只是孟耀一死,老娘承受不住,隔了一年也撒手去了。

  “诚良让我收他做徒弟,可我这手艺,是要传给耀儿的。”孟叔礼说着说着,声音止住,抬手抹了抹眼睛。

  他忽然笑了两声,眼中泪光闪烁,说:“他不高兴,拿眼睛白我的那个样子,跟耀儿一模一样。”

  孟耀性格好,但不是没有脾气,每次生气的时候,不好跟老爹吵架,就白一眼,转身就走。

  孟叔礼又怔怔出一会儿神。

  他确实有惜才之心,裴曜的天分比他高,自己鼓捣,也能做的像模像样,从做工就能看出那份细致。

  他心中一直犹豫不定,今天又去廖记转悠,不想正碰上了。

  原以为是和儿子孟耀差不多的脾性,不想一看就是张扬恣意的性子。

  孟耀长得俊,爱读书,只是因病弱,一身的文弱书生气。

  而裴曜,虽然一双眼睛天生带两分笑意,可走路和说话利落不已,身材也高大结实,眉宇藏锐气朝气,根本不是温吞的模样。

  与所想相差甚远。

  他这几年脾气性情古怪,忽然就犯了倔,硬是一个字都没说。

  孟叔礼知道,自己老了,想要死后有个送终的人,只能收个徒弟。

  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同老妻说说话,最终又在儿子坟前坐下,叹着气说:“耀儿,你说,只见过一次,也不知他品行,到底是收还是不收。”

  他声音沙哑,沧桑的脸上遍布细纹,低叹着又道:“你要是听见爹说的,夜里托个梦来,爹,都听你的。”

  孟叔礼扶着石碑站起来,方才那些絮絮叨叨的话,不过是没人述说,对着墓碑喃喃自语。

  自从妻子和儿子走之后,他梦到的,都是从前的日子,哪有什么托梦之说。

  满眼愁苦哀戚,压得他背更驼。

  只是,还没走远,一阵风吹来,两片桃花飘飘而落。

  孟叔礼伸出手,桃花落在他手中,老泪横流。

  这才什么时节。

  或许,是哪里的早桃开了。

  孟耀生前,最爱画的就是桃花。

  孟叔礼抬头喊道:“耀儿?”

  原本停下的风又吹起来,卷起他手里的桃花,在空中打几个旋,倏忽又落进掌心。

  白首老翁哭声嘶哑难听,呜呜咽咽随风传远。

  ·

  又在门口张望一阵,没看见人影,长夏回院里坐下纺线。

  正月一过,织布机子又抬进了堂屋,方便平时织布。

  陈知正坐在上头织布,过两天再织出一匹原色棉布,就把攒下的三匹都抱去镇上布庄卖掉,棉布比麻布贵,能换大几钱呢。

  长夏觉得堂屋有点闷,就把纺线车搬到了外面,坐在东厢房屋檐下。

  趴在地上的狗忽然站起来,也不叫,摇着尾巴就往外跑。

  他看见,就知道是家里人回来了。

  探头一张望,是裴曜,他放下手里的棉花条,浅笑着迎了上去。

  漂亮的人走上前,一双瞳珠清透澄澈,含着一点笑意,就这么仰脸看自己。

  裴曜再也忍不住,直接将人抱起转了一圈。

  长夏有一点慌乱,但手很快,挡住了亲过来的嘴。

  他吓得声音都压低:“快松开。”

  脚已经站在地上了,但腰上有力的胳膊还搂着。

  裴曜松开胳膊,一手提着竹篮,另一手揽住长夏肩膀,笑嘻嘻往回走,说:“我带了八个油酥饼六个肉饼回来,其实油酥饼买了十个,路上我吃了两个。”

  这样走路看着没正形,但比刚才搂搂抱抱的好,长夏试着伸手去推搭在肩膀上的小臂,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