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棚底下的阴凉处,晾着四根差不多长的木头,是这几天裴曜和孟叔礼去山上找的,砍下来后,裴曜将树干扛回来,费了挺大力气。
湿木头得先晾晾干,不急着往府城运。
院里宽敞处晒了不少荩草,见顶上一层已经晒得干燥,裴曜拿了木叉翻草。
长夏从柴房取了另一个木叉,站在另一边翻晒。
正忙着,屋里响起了娃娃哭声。
陈知匆匆从堂屋出来。
见状,两人都没有再管。
陈知哄大孙子的声音传出来,乐呵呵的。
长夏今天晌午饭吃得还算好,裕儿睡得没醒,不用抱,也不用喂乳果,好好坐下吃了顿饭。
翻完草,外头太晒了,两人拍干净身上的草屑,洗干净手,就回了屋里。
陈知正抱着裕儿给他摇拨浪鼓,咚咚咚直响。
长夏看见孩子身上的尿布和衣裳都换了,脏的搭在椅子上,他拿出去放在洗衣盆里。
裴曜喝了半碗茶,见儿子眨巴着大眼睛,这会儿不哭了,瞧着乖巧很多,他心生喜悦,于是拿起桌上的绒花蝴蝶,在裕儿眼前晃了晃。
鲜艳的彩色蝴蝶晃动,裕儿的视线跟着转。
长夏进来后看到,忍不住露出笑脸。
陈知放下拨浪鼓,说:“裕儿也大了,明天要是天好,没风,早上的太阳出来后,抱出去晒晒太阳,老闷在屋里,不见光也不行。”
“知道了。”长夏应道。
阿奶和村里的老人也这么说,大人的话总是有道理的,明天还是起早点。
娃娃娇气,别说晌午,就是上午的太阳,连大人都要眯起眼睛,要是起得太迟,就没办法抱出去了。
裴曜逗一会儿孩子,手晃来晃去倒不累,只是他见裕儿小脑袋转着,眼睛跟着动,想来娃娃应该累了,就放下了蝴蝶。
长夏见阿爹没有放下孩子的意思,便自己做针线。
这会子是个空当,裴曜搬了板凳坐在屋门口,低头削起木头。
三人时不时说几句话,过了一会儿,裕儿打着小小的哈欠,揉起了眼睛。
陈知便拍着他哄睡,长夏和裴曜都不作声了。
将孩子放在炕里,盖了一角薄被,陈知轻手轻脚下了炕,又进堂屋纺线。
夏天睡个晌午觉没什么,这都进八月了,偶尔打个盹还行,哪有天天偷懒的,人人手里都有活要干。
孩子的小开裆裤缝好了,打好结,长夏剪掉线头,将裤子翻过来,两手捏着垂在空中,仔细端详一下,裤腿齐整,没有错处。
一早一晚虽然冷,但裕儿不出房门,之前阿奶做的虎头帽还没戴过。
还有两双软软的虎头鞋,缝了一层棉花在里头,是给满百日后准备的,比较大,到时候天冷了,要想带孩子出去,正好能穿。
婴儿的鞋子再大,对大人来说,完全能放在掌心里。
长夏叠好小裤子,裕儿的衣裳已经做到两岁,旧衣裳不好讨,便做了新的,阿爹说,等以后再有了孩子,就有现成穿的,做多少都不嫌多。
他想起去年虎头鞋糊好后,裴曜觉得有点稀罕,就将鞋子放在掌心比对。
裴曜的手很大,鞋子显得小巧袖珍,惹得他自己发笑。
将针线篮子推回桌里,长夏一边揉脖子,一边看向坐在门口的裴曜。
他问道:“秋收后,你在家里住,还是去府城?”
裴曜停下手里的刻刀,转头看过来,思索一下说:“在家也行,火炉什么的都搬来了,只是在家的话,依旧只能做螃蟹,之前师父不是给了我几张做小楼阁的图纸,我自己在家练,遇到难处,没有师父在旁边指点,还真有些不方便。”
长夏听完,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之前他跟着裴曜在府城,孟师父的指点哪怕他听不太懂,但裴曜一下子就领悟了,有师父教导,到底是不一样的。
他想了一会儿,慢吞吞开口道:“要不,你再搬去府城。”
长夏又想了想,嗓音慢慢的,说:“秋收过后,家里活不多,你最近在家,阿爹虽不让你干太多活,可一天下来,总有这个杂活那个杂活耽搁打搅,不如你在府城那边清净。”
尤其裕儿一旦哭闹,家里人无论在做什么,都会下意识来看看,裴曜也不例外。
裴曜心道,在府城确实清净很多,没有这么多活要干。
偶尔不想洗衣裳,找个爱干净的浆洗婆子,花十几二十个钱,就不用操心了。
只是……
他看向长夏,神色露出一点不情愿的纠结。
目光交汇,长夏看出他所想,认真说道:“忙完秋收你再去的话,阿奶能腾开手帮忙带孩子,就算阿爹他们出去干活,我们两个人,足够了。”
裴曜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最近在家里住惯了,还有个小娃娃能逗逗,他一走就是半个月,万一裕儿不认得爹怎么办。
他这么想,就这么说了出来。
长夏眉头蹙起,也有点苦恼。
要是他,也不愿离开裕儿太久。
他绞尽脑汁,末了劝道:“孩子才一个月,也记不住事,等后面大了,能坐车坐船了,到时候就能去府城看你了,还有孟师父。”
裴曜放下手里的木头和刻刀,起身先看一眼睡在炕上的孩子,什么都没说,只站在桌边倒了一碗茶。
长夏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他。
见人闷闷不乐的,却没反驳,长夏知道,裴曜想通了,但有些不高兴。
他握住裴曜垂在身侧的左手,轻轻捏了捏对方掌心,和裴曜捏他手的姿态差不多。
放下茶碗,裴曜定定看过去。
长夏忽然被拉起来,落入结实宽大的怀抱中。
肩头沉了沉,裴曜将下巴搁在他肩上。
长夏下意识抬手,一下一下抚摸裴曜后脑和后颈。
两人相拥无言。
长夏颈侧和耳垂被亲被吻,湿湿热热的。
忽然,他耳根渐渐变红,下意识想往后退,但腰上的手臂一下子勒紧,让他动弹不得。
“还是白天。”他声音很小。
裴曜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手臂也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
长夏看了看门外,小声开口:“那,你先把门关上。”
好歹,别被看见。
窗户是关着的,裴曜几步走过去,将房门关严实了,顺手上了门闩。
家里人向来不会随意进东厢房,一旦看见屋门紧闭,即使有事情,也是先站在外头喊一声,不会直接推门。
这会子太阳正大,家里没有在院里干活的意思。
长夏稍稍放了一点心,但炕上睡着娃娃,他忍着羞,小声在裴曜耳边央求:“轻些。”
虽然没听见裴曜答应,好在摇晃的幅度不大,当真轻了很多。
长夏很快被转过身,两手撑在炕沿。
怀有身孕的时候,裴曜难受,却不敢胡乱碰他,夜里胡闹也不会来真的。
这下也是一样。
热意让长夏出了薄汗,鬓边散落的发丝沾湿。
粗糙带茧的手掌在他脊背重重抚过,他紧张忧虑,一时没能体会到摸背的舒服。
那只手一顿,直接抓住了他。
太阳热辣辣照下来,比酷暑时威力弱一些,野草没有被晒蔫。
密林深深,青蒙蒙似有雾气弥漫,像长夏失焦后的眼睛,一双清透漂亮的瞳珠染上雾气。
树叶上残留的露水滴答落下,晶莹水珠滴在一片草叶上,将草叶压得弯了弯。
露珠又沿着草叶缓缓滚落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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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和裴有瓦听儿子说忙完秋收就去府城,两人都没阻拦。
要做木雕赚钱,无论买铁片还是颜料,府城更方便,他俩知道,裴曜再能耐,想学更高超的手艺,没有师父指点,肯定是不行的,为长远起见,去府城是对的。
夜里。
长夏早早盥漱完,哄了孩子睡觉,和裴曜说一会儿话,又解襟哄起年少贪欢的郎君。
终于将人哄好,对去府城的事,裴曜不再闷闷不乐。
长夏整理好衣裳,困意倦倦,睡着之前想起钱匣子里的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