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夫郎(194)

2026-04-26

  北风呼啸,长夏看了看天色。

  爹最近应该要回来了,他和裴曜打算回家住几天,酱油就是给家里买的。

  一进门,正好裴曜从后院出来。

  高高大大的男人面庞依旧年轻俊朗,富有朝气,瞳仁墨黑,一双眼睛天然带两分笑意。

  又三年过去,他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体魄越发成熟,眉宇间的青涩悉数褪去,已然是个男人了。

  看见长夏,裴曜一双星眸笑意灿烂,说:“我看后院的木头也不多了,这次回去,看看木匠家里有没有合适的,要是有,问他买两根。”

  下过一场大雪,山已经不好进了。

  不过很多木匠都有木料存货,回村里买,是为便宜一点。

  “嗯,回去了问问。”长夏把酱油罐子放在窗沿上,洗了手就进屋收拾行李。

  裴曜跟了进来。

  长夏站在炕边叠衣裳,正忙碌,脸颊就被凑过来的人亲了一口。

  他眼睛弯了下,小声说:“别乱来。”

  “我知道。”裴曜说完,又亲一下才直起腰。

  要带的衣裳收拾好,长夏坐在炕尾,打开衣箱看一会儿,裕儿这几天要穿要换的衣裳他已经交代了周婆子,不用操心。

  小和的衣裳也包好了,这次回去,他跟小和要多在家住几天,裴曜自己过来。

  阿爹阿奶他们想孙子想曾孙了,裕儿要念书,这十天半个月回不去,得等到腊月初,私塾放了年假才能回家。

  他和孩子的厚衣裳家里也有,带两身就足够了。

  长夏合上箱子,正打算下去,却被裴曜堵在炕上。

  高大男人俯身,笑着吻来。

  长夏听一耳朵外面的动静,没人回来,这才揽着裴曜脖子,回吻在唇角。

  他眼睛亮晶晶的,满眼都是裴曜。

  裕儿已经七岁了,裴曜二十有七,而长夏已经三十。

  岁月眷顾,又天生白皙清秀,除幼时坎坷艰难,长大后他没怎么遇到过大事,外有裴曜,内有阿爹,很多事不必他操心忧虑,脸庞依旧年轻柔和。

  扒开风领,闻一会儿细腻颈子上的香气,裴曜嗓音低哑:“今晚让小和去跟阿爹睡。”

  “嗯。”长夏极轻应了一声。

  还没听到脚步声,奶娃娃的呼唤就响起了。

  “阿爹!阿爹!”

  小奶音一点儿也不怯弱,随后就是一阵笑声。

  长夏连忙整理好风领,和裴曜出了屋子。

  孟叔礼领着一个穿红棉袄戴虎头帽的漂亮娃娃回来了。

  小和眉心有一道红钿,看见阿爹,笑得见牙不见眼,飞快跑来,抱住长夏大腿。

  他手里拿着一个不倒翁,举起来给长夏看,说:“阿爹,看。”

  “看见了。”长夏从他衣袖探进两根手指摸了摸,热乎着,路上肯定跑了跳了。

  小和松开他的腿,又缠着爹爹显摆。

  裴曜抱起自家小双儿,笑着刮一下小和鼻头,说:“这回放的时候记得放好,别搁在桌边。”

  小和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奶声奶气说:“我知道。”

  他上一个不倒翁放在桌沿,不小心摔在了地上,早起阿公就说带他出门再买一个。

  和孩子玩一会儿,裴曜放下小和,让他自己去玩,就和长夏收拾起来。

  小和一个人玩不倒翁,小嘴巴嘟嘟嘟说个不停,有的话能听清,有的就是哇哇咘咘乱叫。

  他大名裴景和,已经两岁了,说话还不像裕儿那么利索,小小一个团子,平时小尾巴一样跟着长夏,乖巧可爱。

  家里和府城两边待,小和早已习惯。

  裴曜雇了一架车,带车厢的骡子车,车夫按着时辰过来了。

  长夏把行李放上去,又把孩子抱上去。

  和孟叔礼周婆子道一声,他和裴曜也上了车。

  车夫牵着骡子驶出梧桐小巷。

  雇一辆板车更便宜,但四面透风,不如有轿厢的车暖和。

  车中,小和裹得严实,和裴曜一人一个拨浪鼓,用拨浪鼓“打仗”,赢了就笑咯咯,输了就带着哭腔找长夏,喊阿爹和他一起“打”。

  ·

  他三人到家后,裴有瓦已经回来两天了。

  儿子年纪大了,冰天雪地的,年年要人操心,以后再不用跑那么远,窦金花和裴灶安都挺高兴。

  热热闹闹吃过一顿饭,裴有瓦一个多月没见两个孙子,哪能不惦念,裕儿念书回不来,好在有小和。

  长夏在东厢房整理,堂屋那边一直有孩子笑声,就知道玩疯了。

  等裴曜掀开厚门帘进来,没听到他说话,长夏下意识抬头,疑惑道:“怎么了?”

  裴曜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神色有些莫名。

  长夏看着他,又问一遍,他笑着说没事,神情恢复如常。

  ·

  再一次发现裴曜在出神,长夏将油灯拨亮。

  火光颤动,映在墙上的人影也摇动几下。

  他轻叹一声,带着疑惑和不解问道:“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裴曜抬头,眨了下眼睛。

  小和跟着陈知睡了,东厢房只有他俩。

  裴曜思索一会儿,眼神带了几分小心,迟疑着问道:“你,你有想过家吗?原来的那个。”

  最后一句话很轻,但长夏听清了。

  神思陷入不多的回忆之中,等他回过神,裴曜依旧是那副小心翼翼的神情。

  长夏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末了怔怔开口:“小时候想过,后来……”

  “后来就不想了。”

  裴曜看过两人的婚书,也就是长夏的卖身契,知道长夏是哪里人。

  他从小就知道长夏是怎么来的,可从没细想过。

  两人一起长大,就好像,长夏一直在这里,生在这里长在这里。

  可今天老爹的几句话,让他忽然想起来,长夏八岁以前,没有在他们家。

  一些事情可以瞒住,但梗在心头,上不去下不来,憋得慌闷得慌,又仿佛一根钝刺扎在那里。

  裴曜眼睫颤动,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长夏没有哭。

  从小到大也没提过家里的任何人任何事,仅有的几次哭泣,都是被他气哭。

  也不对。

  他忽然想起,长夏是哭过的,刚到家里的时候,一边吃灶糖一边掉了很多眼泪,却始终没有出声。

  他那时候应该是五岁,看见长夏在哭,却不知道怎么了。

  许久后,长夏看着油灯,轻声说:“那天,娘说那里不是我的家了。”

  他眼神平静。

  裴曜握住他的手,犹豫过后,问道:“那,你想她吗?”

  长夏抬眼,说:“想过。”

  他看向裴曜,几度张嘴,最后问道:“她……”

  裴曜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抿着唇,不敢说话。

  长夏却一直望着他。

  “她……”裴曜嗓子发干,涩声说:“不在了。”

  长夏忽然愣住。

  就在裴曜以为他会一直出神下去的时候,他突然哑声开口:“我知道。”

  裴曜一时没能理解。

  长夏自顾自说了下去:“十岁那年,我梦见了娘,她说她要走了,来看我一眼。”

  眼泪忽然涌出,眼前一片模糊,他声音哑住,停了一会儿,又说:“梦太短了,我不想和她说话,可又想和她说,还没想出来,梦就醒了。”

  缘分早就断了,连梦里,都说不上一句话。

  裴曜伸手,手帕全湿了,却擦不干那些无声掉落的眼泪。

  长夏仿佛没有察觉,眼泪如水一样,就那么流出来。

  “什么时候?”他声音很哑。

  裴曜张了张嘴,眼中泪光闪烁,说:“二十年前。”

  长夏眨一下眼睛,泪水簌簌落下。

  压抑的哭声继而响起,呜咽悲鸣,哀伤无助。

  裴曜抱着他,眼泪也不断滚落。

  ·

  二十年前,大柳村。

  江家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

  屋里,江长莲呆呆坐在炕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