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曜眉梢扬着笑意,开口:“多谢阿叔。”
赵荣笑瞪他一眼,说:“你这孩子,说什么谢不谢的。”
他家的日子在村里算不错的,豆腐做得好,附近几个村子的人想吃豆腐了,都会过来买。
长夏刚到湾儿村的时候,赵荣听村里人说了,也见了这个从外地来的孩子。
瘦巴巴一个,瞧着怯弱。
他生了三个儿子,本来就爱逗别人家的闺女、双儿,见长夏可怜,免不了有几分怜悯,从山上摘了野果子,路上碰见长夏,总要分几个给小孩吃。
长夏被打发来买豆腐,他顺手就给塞一块豆渣饼。
后来长夏越长越大,依旧乖巧聪明,总是荣阿叔荣阿叔的喊,他听了也高兴。
要说村里不是没有比长夏好看的双儿,可眼缘这种东西,谁说得准呢。
他就觉着长夏模样好,是他喜欢的。
要不是长夏是抱回来的童养媳,说不定,他还要托人给他家幺儿说呢。
赵荣的这点心思不过是过眼云烟,连他自己都没深想过,更别说提起,旁人自然不知。
简单说两句闲话,从赵荣家出来,裴曜接过竹篮,提着往前走。
看一眼篮里的十一二个炸丸子,他眉眼带上笑意,转头对长夏说:“你面子倒大,阿爹他们来买豆腐都没豆渣丸子吃,我就更不行了。”
他每次来买豆腐,除了豆腐外,别的还真没有。
只有长夏买豆腐,有时会得一张豆腐皮,亦或是两块豆渣饼子。
虽说不是每次都有,但人家的好意是实打实给出来的,别看这些东西小,怎么都是一口吃的,日子一般的人家,哪里舍得给外人。
连陈知有时候都要笑两句,他们家就数长夏有面子。
赵荣给自家亲戚豆渣什么的都好说,那是人家本家,他们却和赵荣家没什么亲戚里道在。
听见裴曜的调侃,长夏不知道该说什么,微微皱眉思索,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讨了对方欢喜,想了想,小声说:“荣阿叔是好人,才给我的。”
裴曜笑出了声,附和道:“是是,肯定是好人,要不然也不能给你。”
老庄子这边人多,走着走着,就碰见从家里出来的姜银蝶,她也提了竹篮,身后跟着两个年纪小的弟弟妹妹。
“长夏,做什么去了?”她笑着出声。
长夏如实答道:“买了几块豆腐,你做什么去?”
姜银蝶眉眼明丽,巧笑嫣嫣,说:“我也去买豆腐,前几天下雪,出不了门,荣阿叔家也没做豆腐,这不今天说做了。”
长夏点点头。
他俩不算太熟,没别的话说了,他只能开口:“那,我俩先走了。”
“嗯。”姜银蝶这才看向裴曜。
裴曜略一颔首,跟着长夏走了。
搁到去年,要是在外面打草干活时碰到村里的同龄姑娘,或许和姜银蝶还有一两句从割草这件事来的闲话,但如今不同了,他后知后觉男女的有别,怎好再多嘴。
当然,长夏不在有别里。
裴曜脚步散漫,想起刚才正说的话,笑容灿烂,问道:“丸子你要怎么吃?”
阳光正好,旁边人白皙的脸像初雪般清新美好,裴曜没眨眼。
长夏眼睛弯了弯,说:“炖白菜放进去。”
裴曜又笑出声,末了点头道:“挺好。”
他俩踩着咯吱轻响的雪,说说笑笑走远。
姜银蝶回头看一眼,太阳照在白雪上,反出的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弟弟的催促声响起,她回过神,万般情绪只化作一声心底的叹息。
家里给她说亲了,顺利的话,她也要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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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大概写50万到60万字。
第 41 章:风筝
大雪带来次年的瑞兆。
只是一到冬天,穷人的日子没那么好熬。
夜里听见风声呼嚎,再从不甚严实、甚至有破洞的窗户漏进冷风。
窗缝钻进来的冷风看不见摸不着,但冷幽幽的,好像专挑脑袋吹,耳朵、脸颊都是冰的,甚至连头发丝都冰冷。
只有连脑袋一起裹进被子里,晚上才能稍稍睡踏实一点。
老人、病人也不好熬。
灶房。
米粥咕嘟咕嘟滚开,白米熬得软烂,米香四溢。
长夏舀了三碗,正好将粥分完。
他脚步匆匆,跑了几趟将饭菜都端上桌。
院里的雪几乎都铲到前头菜地去了,一家人干了好几天,把后院的雪也铲了,菜地堆积的雪够多,就用板车拉着倒在外面。
在家里到处走动都方便。
一大碗白菜炖豆腐,一碗木耳炒野蘑,都冒着热汽。
今天只有他和窦金花、裴灶安三个人吃饭,两样菜再加一小碗就粥的咸菜碎,足以吃饱。
村里又有老人去世了。
那家是姓杨的,在村里素日为人不错,因此裴姓的人家也去帮忙治丧办事。
湾儿村几十户人家,裴、杨两姓平时或许有些摩擦龃龉,但一起扎根住了这么多年,互相也有嫁娶。
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再加上裴姓来得更早,人更多,始终高杨姓一头,村里两姓之间的矛盾冲突,总也翻不出太大浪。
遇到婚丧大事,只要没仇没怨没真翻脸,多少都会帮忙。
毕竟帮别人也是帮自己,轮到自己家有红白大事要办,帮过的人家自然也会过来搭把手。
裴有瓦不在,上山和一众汉子挖坟的事,落在了裴曜肩上。
村里埋人的坟地几乎是在一处的,都在南边的一片大山坡。
埋的人多了,逐渐往四周扩展,只要不是太背太坏的地方,挖个坑就能起坟。
冬天地面上了冻,挖坟不是件容易事,因此上山的大多是青壮汉子。
陈知在对方家里帮忙。
虽然是庄稼人,也有些亲戚要迎来送往,饭就不说了,最起码茶水得一直烧,来了人总不能空坐着,连口茶都没有。
出了力的人,主家自然要招待饭菜。
因此他俩这几天上午都没回来吃。
吃了饭,长夏正在灶房洗碗,就听见丧乐声忽然响了,远远传来。
同时响起的,还有不少人混在一起的哭声。
裴灶安背着手出门去看,窦金花收拾了屋里的东西,也往外走。
这是送葬的丧乐。
从老庄子往山上去埋人,要路过这里,裴灶安和窦金花没走远,站在自家院门前观望。
他俩活了这么多年,经过不少白事,同龄人也有早早去的。
和越上年纪越怕说“死”这个字,甚至不能听见丧乐的老人不同,他俩并不忌讳这些。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而已,再害怕也有死的那天,于是坦然出来看热闹。
乐声、哭声逐渐近了,连长夏也出来看。
抬棺喊号子的声音也近了。
要往山上抬棺,又下过雪,好在管事的里正颇有智谋,早点了一批人将沿途要走的路铲了出来。
不然要是滑倒,跌了棺,实在不是好兆头,如果还压到人,就更不好了。
送葬的队伍到了跟前,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不已。
抬棺的汉子不少,显然主家在村里人缘不错。
长夏跟着窦金花还有裴灶安,在二三十个抬棺的人当中看见了裴曜。
这是个力气活,况且是大事,一般人都不会偷懒。
一边走一边还要留意前面和脚下,马虎不得。
一群汉子少有分神的,即使路过自家门前,裴曜同样没胡乱张望。
不止长夏几个在门外看,附近几户人家也出来了,都没言语,看看吹吹打打的乐手,又听听披麻戴孝的后辈哭声如何。
太阳黯淡,时不时吹一阵北风,将雪沫子吹得乱飞。
送葬的走远了,看热闹的人回了家。
死人是常见的事。
丧乐声渐渐听不到了。
听惯了的曲子,上一段吹完,几乎可以哼出下一段的调子。
只是长夏心里忽然响起另一段不同的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