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正好六钱,裴曜没有说话,更没提价钱,只点点头。
廖诚良又数好四十文,裴曜接过所有钱,装进荷包里。
他将布叠好放回竹篮,想了下说:“廖叔,我想看看那几只螃蟹。”
上次和长夏来,螃蟹应该是卖掉了,木架上没有,今天倒是看见了。
廖诚良没有很意外,毕竟是做这个的。
他俩走到木架前,裴曜抬手取下放在高处的螃蟹。
蟹壳打磨过,摸着光滑,也上了油,色泽隐隐发亮。
重倒是不重。
和真蟹的大小差不多,颜色也相近,不过神、形略有点差别,一眼就能看出并非真蟹。
木头做出来的东西,能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巧的手艺。
裴曜一拿下来,就发现八条蟹腿不但做的活灵活现,而且能动,他神色微诧,不由自主说:“是活动的?”
廖诚良笑着说:“你不在府城住不知道,早二十年前就有这玩意了,是个姓孟的老翁所制作,虽没传出什么大名气,曾经也兴过几年。”
“他有秘法手艺,做的马、牛,还有狗、猪的腿都能动,不过最擅做蟹,尤其精细的蟹腿,最令人惊叹。”
“这手艺,旁人想学都学不来,就算买回去拆解了,也无法恢复原状。”
廖诚良说着,伸手拿下另一只较大的螃蟹,翻过蟹肚,他指腹在蟹肚上用力一按。
轻微一声响,蟹肚那片“盖子”就弹了起来,露出里面藏着的四只小小螃蟹。
裴曜惊讶,拿起一只小螃蟹,没有大蟹那么逼真,但蟹腿同样是可动的。
他手指从下方扫过一排蟹腿,木头做的蟹肢便被抬起,随着手指滑走,蟹腿便落回原处。
可动的幅度不大,但很明显。
小螃蟹的蟹足尖是圆而钝的,较光滑,大母蟹的足尖则是尖尖的。
无论圆足还是尖足,都挺有意思。
裴曜对自己的木雕向来得意,不过他念过几天书,也不是狂妄的性子,早就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此时一见如此精巧绝伦的木头螃蟹,心中感慨不绝。
再想想自己之前做的那几只蟹,拿都拿不出手。
有如此珠玉在前,他彻底歇了做螃蟹的心思。
“廖叔,这个多钱?”他问道。
廖诚良一笑,说:“带子的母蟹卖价六两,你手里那只四两,已经是这么多年的市价了,这东西不止我一家卖,都是这个价。”
一听价钱,裴曜也笑了下。
他将螃蟹放回原处,说道:“我夫郎上次来没见着,我还想着,要是价钱合适,买一个回去给家里人看看。”
廖诚良开口:“上回的卖掉了,这两个还是十天前找孟老翁收来的。”
看完螃蟹,裴曜没有再耽搁,同廖诚良告了辞,便离开去找药材铺了。
·
风吹来,一阵凉爽。
长夏直起腰,无声舒一口气。
他手上沾着黑绿色的草汁,不方便掏手帕擦汗,只好抬起胳膊,用衣袖蹭蹭脸上汗水。
他稍微歇一口气,再不敢耽误。
不远处,陈知和裴有瓦各自占了片地方,都弯着腰,一手抓着草,另一手用镰刀快速从草根上方割断。
窦金花和裴灶安也在附近割草。
今天出来走得远,好不容易找见一片草丰茂的地方,一家子急忙上阵,生怕被别人割了去。
近来正是屯草料的时候,大人小孩都背着筐拉着车,到处找草,家家户户的院子都晒了草,干的、半干的,满是草的味道。
长夏割满一筐,背着竹筐往板车那里走,将草倒在车上。
五个人齐心协力,一路到这里,板车上的草堆得高高的,见实在放不下了,又往各自的竹筐里装。
裴有瓦和裴灶安用长长的麻绳捆车,长夏三人在旁边缓了缓。
这一片草割的差不多了,后面几天不用再过来。
原本小腿高的一片密草,眼下只剩贴近地面的短茬。
捆好一车草,裴有瓦往肩上套了绳绊,两手握着车把,弯下腰,口中轻喝一声,车就被拉动。
长夏在后面背着一筐草,也弯着腰,两手用力推车。
陈知在他旁边。
两人一边推车一边喘气,累得脸上都是热汗。
裴灶安在车的旁边推,出力也不小。
走到平坦坚实的地方后,车轱辘总算转得顺当了。
刚到村子后面,离家还有一段路,长夏被一车草挡住,看不到前面,但听见了熟悉的狗叫声。
这已经是第二趟了,他走之前照样锁了门,将白狗锁在家里看门,这会儿狗跑到这里,想必是裴曜回来了。
裴曜走的时候没带钥匙。
长夏不用想,就知道裴曜肯定是翻墙进去,拿了家里另一把钥匙,又翻墙出来开锁。
前年他就见识过。
长腿长胳膊的少年人,一跳就跃得高高的,大手扒在墙头一用力,眨眼就上去了。
他在门外等,裴曜从门缝里塞出钥匙,他才得以开门进去。
第 70 章:夜壶
狗又跟着板车跑回家。
果然,门大开着,裴曜正在菜地里锄草。
见他们回来,裴曜将锄头靠在墙上,帮忙推车进院子,停下后就解麻绳,拿了木叉将一车草扒拉到地上,摊开晾晒。
长夏卸了竹筐,将草掏出来,拍了拍竹筐底,彻底倒干净后,才气喘吁吁直起腰,缓过来一口气。
一上午跑得较远,打了两趟草,这会儿到了饭时。
长夏和陈知草草洗了手和脸,就进灶房洗菜做饭。
简单的饭食很好做,热了半屉糙馒头,一碗炒老黄瓜,一碗小葱拌豆腐丁,一碗炒豆角,一碗小咸菜。
最后还煮了清甜的米酒,一人舀了一碗。
米酒里放了红枸杞,点缀在其中。
长夏几人干了一上午活,都饿得前胸帖后背,吃饭根本顾不上说话。
裴曜去府城跑一趟,路上就吃了两块米饼,这会子也饿了。
等到吃饱喝足后,陈知放下筷子,这才问道:“银耳卖了?”
裴曜点点头,喝完最后一口米酒后,他放下碗筷,说:“卖了,一百三十五文一两,比芙阳镇贵二十文。”
陈知喜笑颜开:“哎呦,多卖了一钱,还是府城好。”
干银耳一共五两,昨天在家里称过一遍。
裴曜从怀里摸出荷包,递给陈知,说道:“阿爹,一共是六百七十五文,里头有六钱碎银,七十五枚铜板。”
“好好。”陈知连声应道,接过后打开看一眼,喜滋滋的。
裴曜又说:“我跑了好几家,差不多都是这个价,前两家都是一百三十文,幸好没卖,最后这家见咱们的银耳色泽好,出了这个价。”
“是要多问问。”陈知点头赞同。
说着,他就起身去屋里放钱。
长夏端着一摞碗往灶房走,裴曜跟着他进去,说:“今天还是六钱四十文。”
卖银耳的钱自然要归公中。
除了长夏采到的,还有一些是家里采的。
“嗯。”长夏答应一声,将碗筷放进添好水的锅里,拿了抹布又出来。
饭桌得擦擦。
裴曜跟在他后面,又道:“我买了些颜料,六钱的整钱花光了,不过这些颜料,足够用小半年,下个月就赚回来了。”
长夏刚在心里算了一下,加上六钱,就有二两四钱,不想下一句就没了。
他点点头,说:“我前两天就看见你那些颜料确实不多了。”
想做彩色的木雕,少不了颜料,该买的肯定得买。
擦完桌子,长夏又回灶房洗碗筷。
裴曜依旧跟着他,说:“我也是今儿才发现,府城的一些颜料,竟比镇上便宜点,就我上回买的绿料,镇上卖得那么贵,两钱才一点料粉,在府城买了两钱的,要多半两料粉。”
长夏原先不懂这些颜料的价钱,那些刀具是用来做什么的也不懂,听裴曜跟他念叨几次后,慢慢清楚了。
“怎么府城的还便宜?”他疑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