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么说的吧?”林安佑离开自己的位置,步伐缓慢而又沉稳的踏下台阶。
一步、两步……转眼间他就和百官们站到了一个高度。
下面跪着的官员一个个脑袋垂的更低了些,大气不敢喘,连林安佑的鞋都不敢望一眼,他们说的话会传到陛下耳朵里并不意外,但他们当真没料到陛下居然会这么直白的就在朝会中说了出来。
而高台上的常仁也急忙走到了下面,低着头跟着林安佑身后,脸色也阴沉的厉害,不同于面对孟子筝时多是笑脸相迎的样子,这时他身为一个太监的阴沉模样才显露出来。
“朕今日就把话放在这儿,纵使即南县的问题没有解决,朕也不会罚他们。不仅不罚,朕还要赏他们。起码他们是真心在为朕排忧解难,朕从不会让忠臣寒心。”
林安佑冷笑一声,话锋一转,“况且除了军械部,谁允许你们,又是谁给你们的资格探讨这批铁矿用在什么地方的?”
原本林安佑拿孟子筝的事出来说话时,他们害怕也最多只是因为掺合到了二殿下,至于孟子筝究竟如何,他们当真不担心陛下会因为孟子筝这个新科状元罚他们什么。
可这新的一句话一出来,方才参与了探讨的官员额头瞬间就冒出了细细麻麻的汗珠。
无他,他们想到了最近刚被处于极刑的沈松。
正常情况死刑犯行刑地点都在宫外,而沈松此次的行刑地点却在宫门口。
就在他们上完朝准备回府之时,陛下特令所有官员不得擅离,近百个官兵将宫门口堵着,死死盯着他们,让他们看完才准走。
宫门口满地都是沈松的鲜血和肉片,即便宫门关着,沈松的哀嚎声都能传到宫外面,前来接他们回府的下人听得一清二楚。
在场的武官还好,文官们回去接连做了好多天的噩梦,就连来上朝都面色铁青,唇色惨白。
不带任何遮掩的,陛下就是在杀鸡儆猴。
沈松是那只鸡,他们则是猴。
私自开挖运送铁矿,朝中幕后之人并未露出马脚,所有事情皆是看似软弱好欺的沈松完成的,不仅如此,还想嫁祸给黎天成黎尚书,不过被陛下识破了。
即便如此黎尚书依旧没能彻底洗清嫌疑,现在还被禁足在府里,其手底下所有职务以及沈松的原职务全部暂时由礼部左侍郎接管。
就连同黎尚书关系甚好的大学士卓大人向陛下请旨多次想去看望黎大人,陛下都没允许。
而沈松在其死后,族中所有男丁全部斩首,妇女带着幼女发配至苦寒之地,说实话这种情况下,也鲜少有人真能活下来,就连活着走到发配之地都是件难事。
而所有和沈松关系亲近的官员,全都遭到了彻查。
同这一案有关的人员倒是没查出来,但发现了几个贪污渎职的,也全都抄家,革去了官职。
而黎天成不仅没有出事,仅仅在家中禁闭,已是陛下格外开恩,看在他以往为朝廷鞠躬尽瘁的结果了。
可以说凭借他一人,将整个朝廷都进行了一次洗牌。
在场的官员又有几个是从头到脚的干净的,谁会不怕查,若是陛下真要借着这个由头彻查他们,那才是真的完蛋了。
因此林安佑这句话说完,金銮殿内外面飞过的小鸟发出的叫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给朕写了折子,方才参与了讨论的官员全都罚俸三月。”林安佑猛甩衣袖回到了台阶上,冷着脸震声道:“朕看你们从刚刚吵到现在,想必也没什么要事要上奏了。”
说完林安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伴随着常仁的一声退朝,有些心理承受弱的官员,差点歪倒在地上,勉强撑着一口气站起来。
今日他们实在是撞林安佑枪口上了,这次特大洪水发生之后,他就立刻派人加急给尚乐送信了。
可现下各个地方都在下雨,道路难走,马也跑不快,他也迟迟没收到尚乐保平安的消息。
往常里,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随着任务进展一同送来大家皆一切平安的消息。
可这次林安佑却始终没能收到。
真不知道尚乐一天天在忙什么,连自己夫人和哥哥的安危都不关注一下,也不给他的父皇送送信,害得他干着急。
不过林安佑这次是当真错怪林淮清。
因为特大暴雨,他送出去的信鸽全部一去不复返。
他也是迟迟收不了即南县内的消息,都快急疯了,若非是谨记着子筝的话,他真的想试着游过去了。
虽然在这种流速下,游到已经看不到头的对岸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也比看着干着急的强。
到了这时林淮清真的十分感谢自己当初将大夫送了进去,否则现在恐怕会更着急。
他也一直在派人在下游水势没那么凶猛的地方搜寻,并未发现过即南县人的尸体,倒是阴差阳错的救了不少人。
不过这个让他安心了不少,在这种情况下,当真是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的。
终于林淮清终于快要承受不了之后,林淮清送出去的鸽子终于成功回来了。
看着信鸽脚上绑着的信筒里面确确实实绑着东西的时候,林淮清连牙齿都在止不住的打颤。
跑回房间的时候,他绊倒了路边放着的一盆花草,陶瓷的碎片夹杂着泥土碎了一地,伴随落下的雨水变得污浊一片,但林淮清连个眼神都没留下。
在脱离了雨水的掌控范围之后,林淮清立刻拿干的棉布擦干净手,可到了这个时候林淮清忽然又不敢打开了。
他没办法接受任何不是他期望的回应以外的答案。
林淮清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两眼通红死死盯着手上卷着的纸条,他颤抖着双手不太利索,甚至瞧着让人有些着急的打开。
一切平安,保护自己。
依旧是孟子筝的字迹,依旧是沉稳的笔锋。
屋内没有别人,林淮清见到这几个字好几天一直紧绷的精神顿时放松下来,精神上泄了劲,身体上也随之脱力了,林淮清跌倒在地上,默默捂住自己的脸,眼泪静静从下巴掉落。
这次与他收到孟子筝被刺杀的消息时并不一样,那时接到消息的时候,子筝就已经安全了。
而且面对刺杀,他对自己的人还是有几分信任在的,也就是知道消息后有些后怕。
可这次完全不同,面对这么大的洪水,即便是段五在他身边,也是毫无办法,除了在他身边陪着他,林淮清想不到任何保护孟子筝的方法,可偏偏他不在。
因此莫说是去信给他父皇,他都还没从后怕中缓过来。
在他还没亲眼见到孟子筝几个人,没亲眼确认他们的安全之前,林淮清心里始终提着一口气,每日就盼着洪水能快点儿退下。
除开林淮清外,还有一人分外着急。
那就是得知这次洪水严重性之后,从怀宁往宁丰府赶的步宁。
他也是在即南县长大的,知道有那个小山包在,有他送回去的粮食在,乡亲们出不了大事。
可这次各地都在闹水患,莫说往年就已经十分严重的即南县了,所以得到消息之后,他马不停蹄就出发了。
水路很多地方都走不了,他只能走陆路。
为了加快速度,这次他连亲眷都未带,就他一人两车夫,两个车夫换着马日夜兼程的赶路,一路上茶不思饭不想,就担心等自己回去时,只留给他一个空荡荡的村子。
想较起在即南县外面的人一个个担惊受怕,连晚上睡觉都是在做噩梦的人,在山包上住着的即南县的百姓们,真是吃得饱睡得香。
工部的工匠们闲着也是闲着,还搭了几栋木质小平屋,孟大人哪儿还有早早准备好的木炭。
他们不仅不用淋雨,时不时还有热饭热汤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