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这次红薯这能卖上银子，束脩就不愁了，若是当真出了什么问题，我也放弃了。拖累您二老好久了，也该回来帮帮你们了。”朱星说着眼眶也不自觉红了一圈。
“你这死孩子瞎说什么呢。”朱母一直暗暗听着，闻言忍不住对着朱星的胳膊狠狠掐了一下。
“我们什么时候说你拖累过我们，你只想想读，我们就一直供着你。”朱母气红了眼，“想试便试，怎能拿自己的前途来赌气！”
朱星垂下眼睫，挡住满是血丝的眼睛，没再回话。
他知道，爹娘都已知晓他是认真的。
朱父也沉默了，刚回来时其乐融融的气氛变得凝固，朱星也挺不是滋味的，见爹还是一脸焦愁的表情，他主动道：“算了爹，咱们”
话还未说完，朱父便打断了他还未说完的话，“行，咱们种六亩。”
这话说出口，朱父手还有些发抖，他用力拍了拍朱星的后背，努力打起精神，“背挺直了，你们读书人怎么能这么没精气神！”
“你把心放进肚子里，就是这六亩地真出了问题，你明年的束脩我和你娘也会想办法的凑齐的。”
朱星眼眶里再也挂不住眼泪，啪嗒两下掉落在温暖的被子上，转眼间泪痕便干了少许。
他颤抖着喊了声爹娘，再说不出多余的话来。
过了会儿村长果然带着消息来了他们家。
是朱星开的门，村长见到他一怔，“哟，星子回来啦。”
“村长好，今年年节休的早。”
“正巧你回来了，给你爹娘说说这朝廷推广红薯一事。”
村长将告示递给朱星，解释这活还是交给他们读书人的好，他刚刚跑了几户，费了老大劲给他们解释了半天，最后愣是没一家愿意种的。
朱星将告示推回村长手里头，回道：“我们家已经决定好了。”
“你们种吗？”村长没抱什么期待的问道。
“种。”
村长一喜，官爷说着不强制，但他们一个村若是一户要种的都没有，还是太难看了，一听朱星家有人要种，他赶忙追问：“种多少？”
“六亩。”
“行，六亩。”村长正想着找个什么东西记一下，忽然反应过来，眼珠子都要被自己瞪出来。
“六亩！”他惊叫：“星子，六亩？你们没搞错吧。”
村长拿着告示的手都险些拿不住了，他大喊：“老朱！”
朱父穿好衣裳鞋子走出来，“村长，咋了？”
“星子说你们家要种六亩新粮！”村长显然不信。
朱父干脆肯定道：“是，我们家种六亩。就麻烦您报上去了。”平复了一会儿，他心情好了许多，既然已经答应了儿子，他是定然不会反悔的，走一步看一步吧，大旱时他们都熬过来了。
村长劝道：“你们别这么急，朝廷只说了亩产量高，可这第一批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我们还不知道呢，万一出个什么问题，这六亩地可就浪费了。”
他是想让村里头交上去的数字别太难看，可他作为村长，也不能由着老朱家胡来。
朱父坚定地回道：“我们已想好了。”
“唉，你们真是。”村长看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犟的表情，气不打一处来。
但还是说道：“三日后，官差会再过来。在这之前，你们若想改，随时来找我。”
他们村如此大胆的也就朱星家一户人了。
其他加都是半亩、一亩的匀，他们也是因为家中分的地多，少这么一亩还算能承受，想试探能不能真撞上大运。
其他的便是老李家因为大儿子的关系报了三亩地出来，还是他们家独孙又哭又闹求来的，不然他们家也是准备只报一亩地的。
村子里不大，谁家没报谁家报了，报了多少，在村子里头都不是什么秘密。
很快便传遍了。
老李家他们还多少能理解，李方还在给工部做工，每月都能拿到银子，来年少种些地也不碍事。
这老朱家当真是疯了。
本来就生活的不易，还要供着一个读书的儿子，居然还敢拿家里头的地来胡闹。
老朱在村子里算得上老好人，一时间不少村中老人都上门想劝上两句，结果皆被挡了回来。
这下大家也不再多说了，他们虽说是一个村子，但到底和宗族不同，都是异姓没那么深厚的亲缘关系，人家的家事，他们劝两句已是看在都是一个村的面子上。
明面上没什么人再提，就是背地里都在说老朱家傻。
尤其爱去李家闲聊，话里话外皆是在借着踩朱家去捧老李家。
不管李方如今在孟大人那儿是做什么，在他们眼里可都是拿朝廷银子吃官家饭的，可不得多捧着些。
李家其他人听着一句接一句的吹捧，飘得不知道往何处去。
“哎哟，李方儿子呢，怎么没见到人？”
李母摆摆手，一脸焦心，“别提了，还跟我们闹脾气呢，觉得我们三亩地太少了。”
“没事李家的，你们家地多，又有李方这个出息的，三亩地扛得住。”
来人安慰着，他话音一转又拐回朱家，“不过继引是不是叫朱星给带坏了，我当初就说别听老朱非要送去城里头读书，就去隔壁村找个私塾多好。”
“谁说不是呢，就是我家老大也是个脾气犟得，我们也拦不住，如今给继引心思都读野了。”李母说到这儿手上的针线活计都停了下来。
他们家三个儿子，老二老三年纪比李方小不少，刚成亲不久，还没动静，现在继引还是独孙当家的自是偏宠些，居然连三亩地都答应了去。
一想到这儿李母心里头就心疼的厉害，明年也不知道会少卖多少粮食。
李继引靠在门外，听着房间里断断续续的聊天声，稚嫩的脸颊冻得通红，才被他娘无声拉走。
时间转瞬即过，孟子筝也收到了周边各个村最后报上来的亩数。
每个村都没多少，加起来也还没他们一个田庄大。
不过这也在孟子筝的预料之内了，大家对完全崭新的东西，不可能接受得那么快。
现在说是开始推广了，其实还处在育种阶段。
就他手里这点量，若是想种的人太多，还真是不够分了。
原本分给各村的量最后被他们自己回收了些，明年上半年他们工部依旧会是种植红薯主要力量。
等第一茬出来，想种的人恐怕会暴涨，届时他也会优先将种薯提供给这第一批已经有经验的人。
直至各个村的最终亩数都定下，孟子筝才松口放庄子里的大家离开。
离开前，孟子筝将所有人都召集起来。
天气太冷，孟子筝将早先准备好的协议快速分发给大家，并准备好了红泥。
确认每个人手上都有协议后，孟子筝看向段三。
段三点点头，扬声大吼：“今天将大家叫至此处，主要是想公布两个消息。”
呼啸的冷风没能盖住段三震人胸腔的声音。
“第一！明年工部依旧诚招各位回来帮工。”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原以为做完今年就得结束的伙计突然又延续了，这银子也能继续拿，人群骚动起来。
“第二！”段三提高音量，“发给你们的协议必须按上手印，关于红薯的实际亩产绝对不可向外界透露，违者明年不予录用，且需返还庄内全部所得。”
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耳边仅剩风声。
比起他们在此处待了这么久未曾跟家里去过一封信相比，这算不得严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