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亲王是当初破例给得亲王的爵位,算下来其实和林淮清还是平级,同孟子筝相比更是高出两级不止,不过李成济还是老老实实的以臣自处,林淮清没开口,他就一直保持伏地叩首的姿势。
“睿亲王?你也是得到消息,自愿归降的?”林淮清垂眼冷冷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人,讥笑道。
讽刺的字句远比膝盖处传来的疼痛更刺人,李成济胸口沉闷,他有心解释,但满腹心事却不知从何开口,若是说出来倒像是在狡辩,嘴唇嗫嚅着,却始终没吐露出半个字,依旧维持着叩首的姿势。
“亲王殿下应当没天真到以为光靠磕头便能混过去吧?”林淮清继续逼问。
李成济胸腔起伏渐渐变得明显,他抬起上半身,从自己胸口衣襟里摸出一块赤金令牌,因长时间的磨损,外表的镀金层掉了不少,露出里面暗红发乌的铜,令牌上刻着三个大字,睿亲王。
这块令牌被他双手呈上,沉稳声线许是因为情绪的起伏变得略显尖锐。
李成济含泪道:“臣李成济,袭睿爵十余载,未能恪遵先帝与先父重托,镇守西南,反使奸邪异心之徒日渐滋蔓。臣碌碌无为,愧怍万分。今自请削爵去职,甘领白绫鸩酒,以谢罪责。”
林淮清视线扫过李成济颤抖的双手,周边的空气渐渐凝滞,叫人喘不上气,知道李成济脱力的手快抖的拿不住那块仅掌心大的令牌,林淮清才轻描淡写的将那块代表着爵位象征的令牌收回。
不再理会还在地上跪着的李成济,淡然回身大步朝营地走,“所有人!快速解决午食,然后整队出发。”
林淮清下令之后,队伍里的动作又快了不少,一块成年男子巴掌大的大饼,三下五除二就塞进肚了。孟子筝不太饿,就着稀粥胡乱塞了几口,哽着咽完了。
他们原地修整了多久,李成济就在石子路上跪了多久。
众人吃饭的速度已经够快了,但他从地上站起时还是踉跄了好几下才站稳,回城的步伐飘忽了许多。
他们停下休息的地方距离敖江城只剩下不到十里的距离,他们一路沿着河流的平路走,不过半个时辰就看到了城楼。
宜商城被水泥加固加高之后,就像一个冰冷的深灰色的巨兽在高山边昏睡。
而敖江城截然相反,墙砖已经斑驳泛旧,有些不起眼的小裂痕,低矮处的墙面因为潮湿长满青苔,厚重城门上的锁环出现大片锈斑,整座城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字:旧。
李成济走在侧方带路,颇有些局促,“二位见笑了,敖江城其实建城百年了,虽然我们中间修补过不少次,但......”
李成济的言下之意很明显,孟子筝听见了不过并未回应,涉及到藩王问题,林淮清还没说话,他也不可能在李成济面前表露自己的态度。
况且只修补他并不赞同,有时候该翻新还需翻新,城墙那砖都有裂痕了,也就是这次战火没烧到敖江,否则这墙面能顶得住多久?
李成济把控封地,也不至于没钱到这个地步吧?连自己待得王城都不愿意掏银子翻新,也不知道他管理的其他城、县会是什么样子。
城内倒是比城外新上不少,街道偶尔还能看到楼房翻新的痕迹,街边新饰也不少。
他们整队前来,是连带着兵卒一起进城,动静不小,因此城内是已经清场过的,道路上看不见一个行人,所有店户大门紧闭。
不过门外摆着的招牌一直在,沿街一路走,茶楼酒坊、面点小食、首饰书坊应有尽有,开得还不少,看门口状态虽然陈旧,但干净整洁。平时应该都是营业状态。
一些楼房的二楼,孟子筝还能从窗户缝中发现在偷偷看他们的普通百姓,他似乎已经可以从这些细节中窥见平日里,这座王城是有它应有的热闹模样。
发现这点后,孟子筝刚刚因为破旧城楼涌出的对这位睿亲王的不满,消解了些许。
林淮清做事一向谨慎,并未因为李成济的归降就放松警惕,带队的人马皆被带紧带进了王宫。
睿亲王的王宫不大,或许是因为敖江城是本就有的,城内并未留有足够的大小来建造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他们带队来的人马不过几千,一起进宫后,显得此处略显拥挤。
两人进了殿内坐下,外面围守着一圈他们的守卫,李成济还是招人命人送来热茶。
林淮清摆手拒绝,“不必了,你当知道我们可不是来你这儿喝茶的。”
“本王就直说了,既然你诚心归降,那么官爵皆无,亲军解散,之后敖江城将会作为一座普通的府城由朝廷派人管理。”
剥爵和解散私军是最重要的两点,至于他们会不会有其他罪名,待彻查之后,他父皇自会另行处理。
李成济归降时说的干脆,如今听到林淮清的要求,又犹豫起来,手指不安地在膝盖上摩挲个不停。
“你的意见如何并不重要,但若你不说,那此事便就定下了。”
林淮清瞟过李成济刚刚因为跪在地上被染上泥土的膝盖,还是说了这句话。
他本是不想听这几个藩王去为自己辩解些什么,但许是看在原睿亲王的面子上吧,李成济的父亲,听晏老师说过,确实是个清正仁厚的好官,否则也不会派他独自过来镇守西南。
见林淮清这么说,李成济哪还能看不出来这是给他机会的意思,他立刻双膝跪地,恳切道:“臣确有一事!”
“敖江守城军士总计两万余众,多未先父在世时收纳入城的孤儿、流民,无家无田,也无其他谋生本领。我已告知他们实情,如今皆已一心归顺天齐,还请王爷能开恩,收下他们,能让这些人以后有所归依。”
说完,李成济用力磕了三个响头。
孟子筝听完一时间也怔愣住了,没料到李成济犹犹豫豫相求的事是这个。
他下意识看向林淮清,对方脸上闪过一丝恍惚,他就知道林淮清也没想到。
林淮清沉吟片刻,“本王会派人去核实情况,如果情况属实,他们既已诚信归顺,那便是我天齐的子民,端没有放下不管的道理。”
得了林淮清的话,李成济暗自长松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也弯了下来。
他说得确实都是实情,当初先帝赐爵后,便给了他父亲征兵的权力,因此他们从都城离开之后,只带了不到两千的亲卫。
他们来敖江城的第二十一年,敖江下游爆发了很严重的水患,他印象极为深刻,那年雨水格外充沛,整个南方水患频发,即使朝廷立刻拨了银子,可各地都在闹灾,那点银两与他们敖江也只是杯水车薪。
而一场致命的灾难余殃也不是只靠银子可以解决的。
那时最严重的几个县,大量房屋被冲,良田尽毁,百姓十不存三,幸存者流离失所。
大水冲了田地,一时半会根本恢复不过来,当年的庄稼没了,即便他们一分税银不收,也得饿死大半人。
敖江城外收容了大量难民,唯一庆幸的是没引发疫病,能到城外的人,大部分都把命保住了。
这些人里,部分人是自己走来敖江城得,还有部分人是搜救的士兵给救回来的,被爹娘拼死护着,只剩自己活下来的幼儿、少年相当多。
连带上其他难民,父亲为此掏空了自己全部的积蓄,连带着朝廷的赈灾粮和银子才保住了这批人。
可光保住远远不够,他们没那么多银子一直养着,可他们田地被毁,开荒养地都需要时间,敖江城也没法给如此大批量的人给个活计。
他父亲就做了决定,将自己原本征来的四万兵卒尽数放归故里,而把这批流民收进军营,用军饷养着,敖江城才勉强没被拖垮。
也因此事,父亲忧心成疾,水患发生的第三年人就去了,享年五十四岁。
那年,他二十有五,父亲仅他一个孩子,就这么突然袭了爵位,变成所谓的睿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