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对督公强取豪夺(15)

2026-05-14

  “来只烤鸭,师傅包好。”我轻声吩咐。

  师傅手法娴熟地片下最鲜嫩多汁的部分,用油纸细心包裹好,递给我时还笑着提醒:

  “公子,小心烫手。”

  我接过这温热的包裹,又翻身几个屋檐,转眼间,已至江知鹤府邸的围墙之下。

  轻巧地一跃,利落翻过了那堵阻隔外界的高墙,心中默念着江知鹤见到烤鸭时惊喜的表情,脚步也随之轻快了许多。

  我打算给江知鹤一个惊喜。

  往日我都走侧门,今日我偏偏要走后院。

  进了府邸后院角,我正攀着屋檐的一侧,准备往下跃的时候。

  在一片寂静的氛围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与低哑的喘息,江知鹤手下的心腹之一田桓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显,他身穿一袭深色劲装,眼神冷冽,身后紧跟着几名红衣卫,个个身姿矫健。

  他们押解着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浑身是血,衣衫褴褛,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颜色。血液沿着他扭曲的身体缓缓滴落,男人双眼圆睁,即便是在这生死存亡之际,四肢仍在无力地挣扎。

  在我的角度看过去,那个中年男人的长发因挣扎而凌乱不堪,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透过发丝间的缝隙,仍能窥见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愤怒与恐惧的眼睛。

  看到那个中年男人的面容的那一刻,我几乎倒吸一口凉气。

  好巧不巧,这个人我恰好认得。

  居然是袁宰!

  怎么回事?

  那时,袁宰根本就没有逃出江知鹤的围剿?还是说逃了之后又被江知鹤抓回来了?

  可既然袁宰已经被捕,为什么江知鹤不告诉我?

  江知鹤到底要做什么?他又要从袁宰嘴中逼问出什么呢?

  ……我难道这么不值得他信任吗?

  我皱眉看着下面,说句实话,现在心情实在不是很好。

  只见田桓面无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他轻轻一挥手,红衣卫们便加大了力度,几乎是将袁宰半拖半拽地带到了一口废弃的古井旁。

  井口幽深,宛如巨兽张开的大口,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与声响,更添几分阴森恐怖。

  袁宰的挣扎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加剧烈,但他的力量显然已近枯竭,任何反抗都只是徒劳。

  袁宰“呃啊啊”地胡乱叫着,平日里趾高气扬、惯会做事的高官贵人,如今却落得这般宛如流浪狗一样的狼狈模样。

  “……不得好死……你们……江知鹤那阉人……你们阉人……通通不得好死……!”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我勉强能听到袁宰在胡乱咒骂什么。

  闻言,田桓那张阴白的脸上却笑了出来,“如今不得好死的不知是谁。”

  袁宰的腰上被绑了一根绳子,在挣扎之中,他被两个红衣卫扣着肩膀直接丢进了废水井之中。

  “救!呃啊啊!……咕噜咕噜、”

  袁宰的声音逐渐被水淹没。

  那绳索尽头,田桓冷着脸,一脚踩着,他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眼中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这一切都是家常便饭。

  事已至此,我已然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了。

  水刑。

  以绳索缚人手足,悬其身于井口之上,如待宰之羔羊,缓缓放绳,使罪人坠入井中。及至水及腰腹,窒息之感骤生,罪人挣扎欲上,然绳索紧束,动弹不得。

  此时,施刑者又拉绳,将罪人提出水面,缓其苦。

  又坠下,如此反复,如同生死轮回,痛苦难当。

  是司礼监惯用的手法。

  我看着田桓拉扯了四五回绳子,他刚要开口说什么,突然我余光瞄见下面似乎有一个隐藏在暗处的暗卫,飞快地朝着田桓走过去,在他边上说了什么。

  下一刻,田桓愕然地看向我这边,大惊失色,猛然后退几步才堪堪立住。

  于是众人齐齐看向我。

  田桓白着脸地喊了一声:“陛……陛下?”

  我:……

  太久没练身手了,我应该是被江知鹤的暗卫发现了行踪了,罢了罢了,习武本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倒也正常。

  我没有搭理田桓,在檐角上面蹲了一会,任凭带着料峭春寒的风吹乱我的鬓角。

  或许不出一会儿,江知鹤就会出现在下面,必然会有人火急火燎地朝着江知鹤去禀报。

  可是我现在有些不想见他。

  我从来都知道江知鹤城府颇深、工于心计,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们都已经如此亲近了,我仍然属于被江知鹤防备的那一类人里面。

  我以为我们志同道合,我以为我们正在走相同的路,可是或许他觉得,我反而是他需要防着的人吧。

  那一刻,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有些伤心。

  从小到大,若是论起天赋,论起本领,我确实算得上是天之骄子,可是这回在江知鹤这里,我当真是败得一塌糊涂。

  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我对江知鹤的好,或许并没什么必要,就好像一腔热血赤诚上心头,却骤然间被泼了一盆冰水一样。

  与他从前种种,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江知鹤装出来的?

  在江知鹤眼中,我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我很想知道,但我并不想现在就知道。

  没有理会下面的兵荒马乱,我反身飞檐离开了督公府,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根本没有人敢拦我。

  因为我是天子。

  因为,江知鹤他们绝不会,跟我在此时撕破脸皮。

  ④②

  回宫之后,怀里的那个包裹里面的烤鸭凉透了,我闻着反胃,直接叫小安子去丢了。

  看着四下空荡荡的御书房,我终于头一次意识到,我居然在江知鹤身上栽了如此大的跟头,我把真心给江知鹤看,可他却恨不得对我千防万防。

 

 

第14章 

  江知鹤势必会来找我。

  而他什么时候来找我,只取决于,他备轿入宫的速度有多快。

  这是十天小长假的第七天,我们第一次陷入冷战,准确的来说,只是我单方面陷入冷静期。

  我独自静坐在御书房内,目光时而游离于书架上排列整齐的古籍善本之间,时而又空洞地落在地面铺陈的精致地毯上,心中思绪万千,却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下午的阳光,原本还穿透云层,斑驳地洒在窗棂之上,然而,好景不长,天空渐渐拉上了灰色的帷幕,阳光也随之变得明明灭灭。

  御书房窗户依旧大开着,我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游走。

  小安子畏畏缩缩地站在门口,一双眼珠子溜溜地转,想看我又不敢看我,怕我生气,却又怕我憋着气。

  外面传来了一点动静,和江知鹤的声音。

  “劳烦李公公通报一声……”

  他大抵是在和御前太监说话。

  李公公很为难的声音传过来:“江督公,实在不是奴才拦您,而是,而是陛下下了令,谁都不见呐,要不然……您回去罢,何苦平白跪在这呢……”

  小安子站在门口,颇有些里外不是人的意味,一直踌躇不定地看着我,看起来就是又想说话,又不敢说话。

  “那本督便跪到陛下开恩为止。”又是江知鹤的声音。

  我坐在案前,江知鹤跪在门外,一墙之隔,我其实根本就看不见他,但是很神奇,听到他声音的时候,我好像可以自动的在脑海中想象出他说出这句话的神色。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本着高兴于他的执着,可是我现在笑了出来,却只觉得嘲讽的好笑。

  他不过是在赌我的心软。

  他不过是笃定我的心软。

  外面的风声愈发狂野,此刻天空已被层层叠叠的阴云所覆盖。

  就在这瞬息之间,第一滴雨珠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悄然无声地落在窗台上,紧接着,更多的雨珠仿佛得到了召唤,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由疏至密,最终汇聚成一场急促而有力的雨。

  料峭春寒,正是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