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对督公强取豪夺(16)

2026-05-14

  二月的雨,细密而持续,宛如天空倾泻而下的银丝,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寒意。

  而江知鹤此刻在我的御书房外长跪不起。

  我原本将他拦在御书房外,并非是我有意搓磨他,而是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他。

  事实上,我是个极其擅长在短时间内作出决定的人,这是所有领导者的特质,但是面对江知鹤的事情,我犹豫了,踌躇了,摇摆不定了。

  那个时候我真的想了很多很多。

  我甚至会想,或许结束我们这段关系,对我们彼此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也说不定。

  本就是我强求于他,如果他并不自愿,那继续下去和强迫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不喜欢做那种强人所难的事情。

  谈情说爱,无非讲一个你情我愿,如果在我们的这段关系里面,连最基础的信任都没有,那又谈何后续的发展呢。

  就像在初春的时候播种下一枚种子,可是哪怕我日夜浇灌,它也迟迟不发芽,这个时候我有两个选:择放弃这枚种子,或是继续等待下去。

  对一个人来说,维持原状其实是最简单的事情,也就是说对我来说,继续等待下去,其实是最不伤筋动骨的事情。

  但是我却不得不考虑放弃这段关系。

  这个问题原本可以让我僵持两天。

  可是现在外面下雨了,而江知鹤大概是还跪在外面。

  许久,我终是不忍。

  御前侍奉,极其需要会看人脸色,小安子大抵是看出来了我的不忍,故而战战兢兢地跪进来对我道:

  “陛下,如此大的雨,江督公还在外头呢……”

  我叹了口气,道:“叫他进来罢,小安子你去东暖阁把他原来的衣物拿过来一套,鞋袜也带上。”

  “诶,是,是,奴才这就去!”小安子喜出望外,连忙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

  很快,江知鹤浑身湿漉漉地跪了进来,他一身红衣,头发全湿了,衣服也是,耷在身上,越发显得他消瘦。

  “陛下……”

  江知鹤一路膝行,不敢看我,直到到了我的脚边,这才抬头,露出了他那哀求一样的神色。

  像一条狗那样。

  可,我把他放进来,不是为了看他如此狼狈的模样的。

  太狼狈、太难看、太不体面了。

  江知鹤是一个事实上来说自尊心极强的人,以我对他的认知来说,爱并不足以让他放下自尊心,反而是他对权力的欲望,才会让他愿意放下自尊心。

  他此时哀求神色,并不是因为他爱我,只是因为他需要我而已。

  我又叹了口气,俯身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刚想说什么,正巧小安子抱着江知鹤的衣服过来了。

  看着小安子把衣服递给江知鹤,我道:“正好,小安子你出去吧。”

  小安子低头应是,把御书房里面的人全部都一起带走了。

  于是诺大的空间里面,只剩下了我和江知鹤。

  江知鹤垂眸,他长长的睫毛上面都是水珠,整个人都狼狈得可怜极了。

  “换衣服罢。”我收回手,指了指屏风后面。

  江知鹤扯了一下嘴角,“奴才腌臜身体,怎敢于御书房内换衣。”

  他实在是,惯会装可怜,又是苦肉计。

  我垂眸看江知鹤跪在地上,“你不想换,朕自然不会逼你,怎么自称奴才了,你又是谁的奴才。”

  江知鹤低眉顺眼:“奴才自然是陛下的奴才。”

  若是以前,我一定会吃他这一套,将他抱进怀里细细安慰,可是现在,我却觉得默然。

  我很认真地看着他:

  “既然,你我是君臣主奴,那么,从前荒唐是否都不算数了。”

  从前荒唐。

  我将我们从前亲昵都归结为一场荒唐。

  全盘推翻,固然心痛,可是不破不立,我和江知鹤之间,总归要往前走的。如果不能以爱侣的身份,单单做君臣,君臣相宜,倒也……不错。

  江知鹤一开始顺从我,不过是因为他是旧朝之人,又刚从牢狱出来,一无所有,本能地攀附伸到身边的一切橄榄枝。

  现在他已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滔天,手握红衣卫和司礼监,他足以立足。

  我觉得,这时候我们结束,也算是一个好时机吧。

  听到我的话,江知鹤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可下一秒,他轻轻地开口:

  “陛下……”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褪去了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腰带、外衫、中衣、里衣,层层褪去,就好像一朵盛开的花一样。

  我看了他一眼,俯身。

  江知鹤眨了眨眼睛,脸上染上了媚红。

  我俯身捡起被他放到一旁的干净新衣,一件一件披到他身上,每披一件,江知鹤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何苦呢。”我道。

  原来我此刻,竟是以同情的眼神看待江知鹤的。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是以陛下的视角来写,所以小鹤以前对陛下说的话,有的是真话,有的是假话。

 

 

第15章 

  ④③

  我说完,却见江知鹤握住了我放在他肩膀上面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纤细,却有些过于瘦削,就好像锋利的白玉竹一样,牢牢的抓住我的手心。

  江知鹤轻颤睫羽,抬眼看我:“陛下,奴才做错了,求陛下……开恩。”

  “你哪里做错了呢?”我问。

  他又哪里做错了呢?

  江知鹤是废明帝时期活过的人,当年朝堂乌烟瘴气,废明帝又昏庸不仁,还是那句话,他若生不出满心算计,若生不出如此深的城府,那他早就被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给吞噬了。

  我并不是不知他信不过旁人。

  我只是没有想到,原来我竟然也算在旁人之列。

  那时我冲破城门,杀入宫来,于金銮殿上见他,正是深秋,而此时二月春寒,已然过了三月有余。

  扪心自问,我对江知鹤算是掏心掏肺一片情真,可哪怕是到了现在,我对他而言竟然还算是旁人之列。

  我希望他相信我,可是或许从一开始到现在,他从未有一刻对我放下过戒备。

  他没有错,想活下去并没有错。

  可是我也没有错,只是我们两个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合适罢了。

  所以我放他走。

  就像两块本不适合的拼图,强行拼在一起,只会磨损彼此而已,没有必要强求下去。

  “奴才万不该胆大包天隐瞒陛下,袁宰……”江知鹤咬了一下唇,他唇色本就惨白,如此便是更可怜了,

  “袁宰当日确是未曾逃脱,奴才私心作祟蒙蔽圣听,还请陛下降罪……”

  他抓着我手腕的那手,竟然在颤抖。

  我垂眸看他,在江知鹤面前蹲了下来,和他平视:“红衣卫和司礼监朕不会收回,你不必如此。”

  红衣卫和司礼监,就像两把锋利的刀刃一样,只有在江知鹤手里,它们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清扫朝堂。

  纵使是做不了爱侣,我和江知鹤依旧是君臣,夺了他的红衣卫和司礼监,转而去交给旁人,那完全没有必要。

  江知鹤可以是一个很好的臣子。

  我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为难他。

  至少我现在是这么认为的,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对江知鹤余情未了,总归是还有些情分在的。

  “陛下,”江知鹤眼中满是哀求,蹙着眉,眼眶里面几乎含着水光了,“求陛下、再给奴才一个机会……”

  他生了一张美人面,又有一对狐狸眼,平日里顾盼生辉,而此刻,显得我见犹怜,叫人心生不忍。

  江知鹤抿唇,眨了眨眼睛,一滴清泪从他眼里流下。

  我确实可怜他,伸出那只没有被他抓住的手,替江知鹤拭去他眼角的泪水。

  从前他说过,“惟夫妇之亲昵乃尝之”,泪者多为得君怜惜。

  可是,苦肉计,他已然用了太多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