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对督公强取豪夺(38)

2026-05-14

  “扣扣。”

  我敲了两下门,就推开门。

  我也不知道江知鹤是不是还在,不过他若是愿意等我,必然是在原先的屋子里等我。

  房间内光线柔和,几缕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洒在地板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我见江知鹤端坐于一张雕花木桌旁,自己与自己对弈着,手中捏着一枚黑子,眉头微蹙,眼神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正凝视着面前的棋盘,似乎在衡量着每一个落子的可能性。

  另一侧的棋盘,白子已错落有致地布下。

  “阿鹤在下棋?”

  我嗅了嗅自己的袖子,确定我自己身上没有那股油腻的烤鸭味,这才凑过去看江知鹤,坐到他对面,叹了口气,

  “可惜,朕棋艺烂的很,尤其是围棋。”

  “陛下去了那般久,臣可不得找点东西打发时间,不然眼巴巴地干等陛下。”江知鹤抬头看向我。

  “只是遇上了田桓和穆音,稍微留了一会儿。”我不轻不重地说。

  “……”

  江知鹤手上的那一颗棋子顿时顿住了。

  他愣了愣,却又接着把那一颗黑子下了下去,动作挺慢的,好像在故意拖延时间或者说是在等我的下一句话,可是我接下来并没有说什么。

  空气中稍微凝滞了一会儿。

  “……陛下这是何意,臣还以为陛下会怒极。”江知鹤脸上没什么表情,下了一颗错子之后,却也不再下了。

  “不是什么大事,也没到生气的地步,”

  我胳膊肘压在棋盘外围,撑着下巴看着他,

  “穆音那个性子,朕也没想到,她自个儿直愣愣地就这么入京了,你派个人去护着她,也好。”

  闻言江知鹤却笑了,只是笑意并不达眼底,眉眼之间有几分自嘲,低声问我,

  “陛下难道不怕臣是派人去杀她的?”

  “可你并不是啊。”我摇摇头,“不必如此试探,朕不会因这等事而同你怄气。”

  “那润竹之事,陛下也不怨臣吗?”江知鹤执拗地看着我。

  这是本不应该提的,一说起来谁都尴尬,生气的也不知生的什么气,委屈的也不知为何委屈,江知鹤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他既然问了,那我自然也如实的回答他:

  “你打杀了润竹,想来自然有你的理由。每个人的底线都不同,各有各的原委,至于理由,若是你愿意,终有一日会告诉朕的。”

  说到这,其实已经差不多说出了我的意思,但是我又补充了一句,

  “只希望那日不要来的太晚。”

  纵使他当真心如蛇蝎,可我如今早就已经爱上了他,于是只能放下什么满嘴的仁义道德,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原谅了他。

  更何况,我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江知鹤变了很多,但其实,还是那个柔软的灵魂,只是外面包裹了一层淬毒的、又坚硬的外壳,只有真正的耐心和爱意才能打开它。

  “陛下将臣想的这般好,总为臣开脱,若是有朝一日,臣只怕陛下伤心。”

  江知鹤垂眸,眼神晦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若是有朝一日,你什么都愿意告诉朕,那朕只会高兴。”我道。

  ⑥⑨

  之后的两天也算是平平淡淡。

  不过该来的还是来了,穆音那钱袋子还没还我呢,我姑姑就从灵方寺上下来了,她说是去那拜佛求经,实际上她按照我的意思,留了一队陆氏子弟,看守着废明帝第四子许明恒。

  说起我姑姑陆箐,是陆家难得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的女性,不是很喜欢舞刀弄枪,而是饱读诗书,那叫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若是科举开放女子试,我想,拿个三元及第也是绰绰有余的。

  姑姑对我一直很好,幼时还曾辅导过我的功课,我那惨不忍睹的功课愣是在姑姑耐心细致的辅导下有了几分起色,不过之后我就被我爹拉去打仗了,沙场上哪还顾得上什么功课不功课,反正所有死记硬背的东西,我是全都通通还给夫子了。

  她平日里喜欢办女子书斋,性子其实也没有那么温柔柔软。

  文人都看不起她办女子书斋,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通通被我姑姑用笔杆子骂了个狗血淋头,问候了十八代祖宗不说,用词言语还礼貌得挑不出毛病,却偏偏讥讽无比,笔下的功夫实在是绝了,就这么打出了属于她自己的名气来。

  是属于那种,看着没什么攻击力的人,实际上能说得人哑口无言。

  一听到姑姑即将入宫的消息,我就吩咐身边的小安子去寻些吃食水果来,小安子的脸上也随即露出了会意的笑容,迅速应承下来。

  小安子转身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不多时,他便满载而归,身后的宫女手中提着各式各样的精致食盒,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甜点与新鲜水果。

  那些甜点,有晶莹剔透的马蹄糕,上面点缀着几粒鲜红的枸杞,宛如冬日里的一抹暖阳;有金黄酥脆的杏仁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还有软糯香甜的糯米糍,包裹着各式馅料,色彩斑斓,诱人食欲。

  而水果则是应季之选,有圆润饱满的荔枝,晶莹剔透,仿佛珍珠般诱人;有鲜嫩多汁的葡萄,一串串挂在枝头,紫得发亮,让人忍不住想要品尝那清甜的滋味。

  小安子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一一摆放在桌上,每一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大功告成。

  我心想,给姑姑准备了这么多吃的,只希望姑姑能嘴下留情,少说我两句。

  吃了糕点和水果,就别骂我了吧。

  然后果然,事实证明,这只是我想想而已。

  我其实真的很久没有见姑姑了。

  北境和中京,千里之隔,山山水水阻,千难万险碍。

  姑姑来时,身着一袭简单的青绿色衣裳,与她温婉的气质相得益彰。衣裳剪裁得体,虽不繁复却尽显高贵,头上梳了一个简约而不失端庄的发髻,发间仅插着两三根精致的簪子,没有过多的装饰,和姑姑的性子很像。

  我见到她,却微微一愣。

  记忆里面年轻的姑姑也老了。

  岁月在姑姑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但她的眉眼之间,始终保留着几分文人特有的风骨。那双眼睛透露出一种超脱世俗的智慧与淡然,她的嘴角总是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拜见陛下。”

  姑姑俯身朝我跪拜。

  我连忙扶起,“姑姑免礼。”

  姑姑温柔地起身朝我笑,眼里有些含泪,

  “邵儿也长得这般好了,离别之日仿佛仍在昨日,今日邵儿却已然做了万民之君王了。”

  我有些伤感,却未曾流露,只笑着说,“相聚本是大喜之事,姑姑却为何红了眼。”

  姑姑握了握我的手腕,深吸一口气道:

  “先君臣,后亲眷,邵儿是陛下,这话本不应该由臣妇说,可王座毕竟孤独,臣妇不敢妄论陛下,却实在心疼邵儿……好孩子,不知是吃了多少的苦……”

  我笑了笑,“姑姑还是和从前一样。”

  姑姑叹了口气,拉着我,

  “那位江督的事,传得风风雨雨,连臣妇这等两耳不闻窗外事之人都听了许多,你姑父就是那般直肠子,听了便管不住自己的气,嘴欠的说了两句,邵儿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等他到了中京,我必然训他。”

  闻言,我失笑:“姑姑……”

  “只是自古,用小人杀小人,向来都是帝王之道,邵儿若是想将其用作棋子,未免也太过偏重了,朝中若不得平衡,又如何制衡呢,帝王隆恩器重,可向来,不是谁都受得起的。”

  姑姑轻声却很严肃地说。

  “……”我顿了顿,说,“非是棋子,非是刀刃,实乃吾爱。”

  姑姑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摇了摇头,说:

  “陆家贯生痴情种,果然,果然,可帝王之爱,只怕这位江督公担当不起,

  若是贤德之人,那是个男子便也罢了,可偏偏,是那前朝风云搅弄之人,又怎会收心甘居于区区的后宫,只怕金鳞不是池中物,反倒届时两败俱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