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匈奴南下,三王子颌勒求娶长公主。夷人欺我朝武将参差,未料长公主戎装出,骑射之术冠群英,箭矢百步穿杨,与颌勒王子势均力敌。
帝欲许长公主为匈奴妻,然贼宦把持朝政,不许,此事遂僵。
后又闻颌勒夜闯长公主殿,出言不逊,被长公主持刀削去一截鼻梁。遂罢求亲之事,匈奴南下发兵。
陆家将领连夜急赴北境,统十万雄师,力抗二十万匈奴铁骑。
我军英勇无比,用兵如神,终获大胜。
最后一战,祖父与父皆阵亡沙场,我大胜匈奴贼子,坑杀数万不降之敌。
是夜,我悲痛至极,请奏扶棺回京,被圣上痛批,
遂罢。
①⑦
所以说起来,我被丢上沙场奔命之前,都在混日子过,也不太喜欢读书,看见字就觉得头大如斗。
真的上了战场之后也开始看书,但是还是很讨厌看那种文绉绉的绕来绕去的让人头大的书。
很不巧,奏折写得就很想那种我最讨厌的类型。
批奏折让我觉得异常痛苦,好在有江知鹤。有了江知鹤在边上从旁辅助的感觉,如有神助,事半功倍。
每天我都会监督他泡脚。
当然,我会和他一起泡。
①⑧
我这段时间就这样和他一起批奏折,其实也没什么要分的奏折,就是很简单的,他批两摞,我可能批一摞这样子。
我觉得我们两个在这里疯狂的批奏折,感觉就有点像被夫子一起罚抄的两个倒霉蛋。
其实有一点好笑。
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在他的卧室里面批阅的,有些不懂的问题,我还会询问江知鹤。简单的来说,就是他没有老师的名号,但是我却希望,他向我履行作为老师的职责。
我感觉此刻我变成了一个压榨臣子的皇帝。
唉。
真他娘的批不完啊。
①⑨
我发现,这些奏折很多都是一些无效的废话,只是白白的在那边消耗我宝贵的睡眠时间。
一大半都是问安,都是一些废话。
有用的奏折大概只有十分之一吧。
还有一些是要请封的,大多数都在替我的姑姑请封,可能是因为我陆家死得就没剩几个了,所以用来讨好陆氏的方法有点过于单一了。
有一些比较夸张的思路居然是请封我的姑姑为太后。
我一边咬着笔杆一边思考,是不是我一开始把不服的文成武将下狱的行为有点过激了,怎么感觉把他们吓得神经都有点错乱了。
想了想,我又开始在那边无意识的转笔。
江知鹤突然看向我。
我一愣,看着他桌子上和衣袖上的墨点,突然意识到我一不小心把笔上的墨水给甩到他身上了。
我还以为我已经用干了呢。
低头一看,原来我身上也是被我甩到的墨水。
我刚想为自己狡辩两句,他就无奈的放下笔,脸上露出像是对以前在学堂里面,想要抄他作业的那群崽子的,那种,呃,怎么说,比较包容的表情。
江知鹤拿起帕子吸了吸他身上的墨水,又错过来清理我身上的墨水,声线柔和地问我:“陛下遇到何事了,臣不知可否为陛下解忧?”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我母亲已经病逝,我也并不打算封一个太后。
但是我想,这毕竟是他少有的向我搭话的几次,总不能我尴尬的说没有,然后他尴尬的说没事吧?
那也太尴尬了。
一个贤明的君主,怎么能让臣子尴尬呢?
于是我随手抓起了一把我没批的奏折,递给他,叹了口气说:“倒是也没什么,只是朕有点累了,劳烦江卿替朕分担一二。”
事实上他批阅的速度大概是我批阅的三倍速,平常都是他已经批完了今日份的奏折,而我还在挑灯夜战,并且获得江知鹤的指点。
他似乎有些忍俊不禁,自然而然地接过去,打开第一份奏折却突然一收嘴角,也不笑了。
?
我略表疑惑,凑过去看了一眼,又突然顿悟了。
哦,原来是写江知鹤的。
忘记说了,那些我觉得都是废话的奏折里头有至少三分之一都在骂江知鹤。
看来江知鹤的同事关系处得很一般啊。
就像我爹那跟石头一样的性子一样,我爹的同事关系也处得很一般,因为这事儿,据说他没少被我的祖父骂。
②①
我转过身,凑过去瞅瞅。
别说,果然是文臣,文采还是不错的。
“臣闻权宦蒙蔽圣听,媚上欺下,祸国殃民。臣不胜愤懑,谨以此疏陈情。
众人皆知,权宦之奸,昭然若揭。其蒙蔽圣听,使陛下视听混淆,忠奸莫辨。媚上之行,卑劣无耻,使陛下宠信于他,而疏远忠良。欺下之举,毒如蛇蝎,必使百姓苦不堪言,而国家必然动荡不安。
陛下若能明察秋毫,破除奸人之计,则国家幸甚,百姓幸甚。
臣恳请陛下勿为奸人所惑。”
然后我再转过去一点,直接对上了江知鹤幽深的眼神。
求生欲极强的我脑袋灵光一现,立马反应过来:“天地可鉴,这一本奏折,朕真没看过!若是朕知道写的是如此、……不真不实的东西,必然不会给到江卿面前,徒惹江卿伤心。”
江知鹤轻轻地说:“臣并不感到伤心。”
“臣只恐陛下抛弃臣。”
他说这话的时候,好似美人落泪,眉眼含愁,眼中犹犹豫豫泪光闪烁,好不可怜。
我其实严重怀疑他是演的。
所以我为了求证,伸手去探了探他的眼角,当时不知道脑子里面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的,就把他的泪水,放到我的嘴边,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尝了一下。
咸的,
真的是眼泪。
那一刻我真的,突然觉得不该怀疑他。
我愣愣道:“小时候,朕的母亲说,真的伤心的眼泪,尝起来是很咸的。”
江知鹤的表情一下子差点没绷住,他转过头去缓了缓,才诚实地说:“惟夫妇之亲昵乃尝之。夫若吻其泪,尝有咸味,则或能因此而多得其君之怜惜。”
我:“……”
此刻我的沉默震耳欲聋。
第5章
②②
过了两天就下雪了。
都说瑞雪兆丰年,在纷飞的大雪之中,万籁俱寂。
紫禁城中,丹漆鲜艳,瑞气萦绕。朝阳初升,霞光映照在琉璃瓦上,折射出璀璨的光华。宫墙之上,龙凤飞舞,栩栩如生,似欲腾云驾雾。
几声钟声悠扬,百官肃穆,衣袍飘逸,翎毛高耸,齐聚于宫门之前,恭迎新君登基。
御道两侧,甲士林立,铁甲银枪,威风凛凛。正殿之上,龙椅巍峨,宝座镶嵌珍瑙,熠熠生辉。
这是我第一次作为主角出席如此盛大的典礼。
那个时候我大概是脑海里只有一句话。
我真的成为了人君,是万民之主,社稷之王。
我的父亲与祖父战死,多少将士的黄土鲜血才把我扶上这个王座,我望着那龙椅,一时之间有些恍惚,似乎觉得那龙椅之上覆盖的并非是金光,而是万人的鲜血、骨骸。
我伸手摸上它,是冰冷的。
坐上去的感觉,和坐木质的椅子、铁制的椅子、竹制的椅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②③
我登基的那天晚上,大宴群臣。
江知鹤穿着朱红色的蟒袍官服,头戴乌纱描金帽,精致的蟒蛇自他的袖口攀岩而上,艳丽的颜色穿在他的身上,好像是在血里面开出的肆意的花。
杯中的酒、眼前的舞、远方的烟花,都在每一个我看向他的时候黯然失色,我不由自主地凝望着他,又不敢过分停留。
我喝不惯宫中的酒,我喜欢喝北境那种烈酒,所以那一晚我其实喝的不多,一直在百无聊赖地看舞女跳舞。
宫殿内的灯光如琥珀般柔和,映照在舞女们的肌肤上,她们的双手纤细如玉葱,随着舞蹈的动作轻轻摆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伴随着丝竹之声。
我开始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