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69)

2026-05-20

  “那我抱着你,我们进被窝吧,明天再剃头。”说着,顾焕章朝着他伸开手。

  柏青也不扭捏,直直就让人抱了。

  顾焕章拦腰抱起来人,把人放进被子里,突然脸就挺红的,道,“我们还是两个被子吧,应该也没那么冷。”

  柏青不知道他是何意,只觉得这人变了卦,很委屈。

  “你先睡吧,我等等再睡。”

  顾焕章说着又起身,坐在床边。

  “等什么呀?”柏青不解。

  “我喝口水…你先睡。”

  “还没关灯。”

  “等等,我去关…”

  “等什么呀…”

  看这人一动不动坐在那里,柏青只好自己又下地,把水杯给这人拿来,“喝吧。”

  看顾焕章喝完,他又去关灯。

  一片漆黑里,这人才摸着黑,背对着他,钻进被子。

  “还冷吗?”过了许久,这人又开口问。

  柏青不理他。

  他撑起一边身体,“现在可以抱了。”

  柏青往过凑了凑,就被人一把搂紧,“还这么凉。”他道。

  “爷,你…到底怎么了。”柏青在他怀里闷闷地问。

  “你还不懂。”这人低着声音说。

 

 

第49章 

  三更的梆子声刚歇,万籁俱寂。几下叩门声响得格外心惊。

  玉芙本就没睡踏实,这就惊醒了,来不及点灯也顾不得穿鞋,赤着脚急赶到门边。

  “谁?”他压着嗓子问。

  “我。”

  只一个字,玉芙就忙不迭地抽开门闩。

  门一开,夜风裹着一个高大身影挤进来,不是周沉璧又是谁。

  “大半夜的,你怎么……”玉芙说着又探身朝院子里瞧瞧,“你……谁也没带?就这么一个人来的?”

  周沉璧并不答他,只抿着唇,一双长腿径直迈过门槛,登堂入室。

  玉芙噎住,慌忙返身将门闩死死插好,再回头,只见那人已站在屋中。

  陋室里,竟没个体面坐处。

  玉芙一时无措,逢迎本领也忘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站在原地。白生生的脚在冰凉的地板上局促地蜷了蜷。

  几个月间,俩人都是别别扭扭的。

  周沉璧目光在小屋内巡睃,最终落在窗边。自己送过来的那个团圆饼正大摇大摆的在窗台牙子上晒着月亮呢!

  他脸色好了点,嘴角勾了勾,“不是说我的饼不好?”

  “这……这节令的东西有什么好坏。”

  周沉璧又左右看看,倒是从角落里找出个条凳,拿出帕子擦了擦,将它放在窗前。

  随后手臂一用力,便将那单薄的人儿也带了过来,自己先坐下,继而将人揽入怀中,让人坐在自己膝上。

  “坐着说。”

  可两个人却一时都没再言语。

  四下寂静,破旧的屋舍浸在月色里,竟也生出几分难得的安宁。

  俩人就这样互相倚着,守着一扇破窗和一个亮得过分的月亮,什么怨怼,什么计较,都暂且融化在这月色中了。

  “冷吗?”过了许久,周沉璧脱下外褂给人披着,又扯过盘子,“我们,把这饼分了?”

  说着徒手就要去掰。

  玉芙忙摁下他的手,“好好的东西……祭着月亮呢,你这是要干什么。”

  “你不是说这东西是要分着吃?”

  玉芙摇了摇头,推走了盘子。

  这饼,是要和家里人分着吃的,自己和他,算得上什么家人?

  自己的那份,已在这处算不上家的胡同里和几个同样命薄的师兄弟们分着吃了。

  周沉璧瞧见他这失神的模样,一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着人抬起脸来,“又在这儿编排什么心思呢?”

  玉芙被他掐得吃痛,却又是摇头。这些话,同他是怎么也说不清的,那便索性不说了,又去拿一双盈盈杏眼觑着他。

  “赏月吧。”周沉璧却避开他的视线,转开了脸。

  “怎么,腻了?”

  玉芙挣扎着起身,跑到炕边打开妆奁。也顾不得细致,只匆匆用指尖蘸了点淡胭脂,胡乱揉了几下,在眼尾颊边蹭出旖旎的红痕。

  而后,他转身背对月光,不唱,只凝着气,柔柔做了几个身段儿。一回身,眼波一递,就这么勾向那人,缠缠绕绕的。

  不似红尘烈火中的一声叹,而是碧水寒烟里的一缕风。

  吹得落花流水,吹得月色苍凉。

  带着胭脂香的白腕子辗转,袖角轻颤,似邀请,又似矜持的回避。一把细腰软得不像话,侧倾慢沉,如轻柳,如丝蔓,柔转连绵。好似只有一点难以言传的心事,且都揉碎了,就混着月色,化作若有似无的撩拨。

  欲得勾人,却又有几分寂寥。

  “学了昆曲的身段?”周沉璧一把拉过他。

  昆曲和皮黄不一样,没有大开大合的一个亮相,一个怒嗔,一个高腔,就是这种水磨功夫,若有似无却要扣人心弦。

  玉芙的这组身段,收起了烈,扮起了柔,他自己说不清是好是坏。

  “小东西,我说你呀。”周沉璧觑着他。

  “我怎么?”玉芙眨眨眼,急急问道。

  刚才,他分明看到这人眼里有着什么不常见的情绪一闪而过。但再瞧过去,却仍是那张寡淡至极的脸。

  眉眼疏离,仿佛万事不萦于心。

  “怎么总和我别扭着。”

  玉芙听到那人又说。

  “我学得像不像,身段好不好看?”他慌慌地问。

  周沉璧却没答,一把抱起他,放在炕上。

  “地上凉。”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周沉璧没直接上炕,而是一手撑着炕沿,俯身将人困在自己身体之间。一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沉沉锁着他,“小东西,你当我是什么?”

  玉芙揣摩不出这几问是何意,只气他气定神闲,却又在人身下动弹不得。

  心头那股说不清是羞是恼的火“噌”地窜了起来,他猛地抬起脚,带着几分泄愤的意味,直直踩上那人锦缎衣裳的肩头。

  “那我先问问,你把我当什么?”

  炕头一片漆黑,只有窗隙漏进几点破碎的月光,斜斜地打在两人之间。

  周沉璧一抬手,直直攥住了那段纤细的脚踝。

  他力道不轻,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视线也就着月色一路描摹,沿着白花花的小腿一路向上,最终直直盯着这人。

  漆黑的眉眼,配着艳色胭脂,本该是折子“艳极而寂”,可偏偏是他,衬得这哀愁也炽热明朗。

  他摩挲着掌中微凉的肌肤,声音有点哑,语气仍是未见波澜,“小东西,你想让我当什么?”

  “我…”

  潋滟的眸子里迅速淌出了泪。

  玉芙一颗心像被攥着,疼得缩成一团,这月亮让人犯傻,疼里还有一些美梦。

  那人的目光沉沉压下来,脚踝上传来的温度也热热地烙着他,又赶着他清醒几分。

  他知道这句是个什么问话,也清楚这人想听什么。可有些话,明明知道怎么开口,却怎么也说不得。

  自己有什么呢?

  不过是一身不成气候的技艺和一副没被玩腻的身子。

  他便仗着这副好皮囊,脚一抬,轻轻踹了踹那人,很刻意的。

  “我想什么可不作数,你只是个不稀罕捧我的老斗罢了!”

  这人的扳指硌着他,早换成了一个金镶玉的,似是早就忘了翡翠。

  他却没忘,脚尖又点一点那人肩头,“不过…我也不肖你捧,现在我已经唱出了点名堂,不差你一个!”

  他蓄着一口气,最后一脚就格外重。

  可那人却纹丝未动,手倒攥得更紧,让他有点儿疼,“还有呢?”

  “都说唱皮黄也得有些昆腔的底子,我就和人讨着学了些。你觉得算不得玩意儿,就算不得吧…我…你…你别抓着我了,你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