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70)

2026-05-20

  他又虚虚蹬了几下,那人便放开了手。脚踝处忽然失去了桎梏,只余下一圈微凉的空气。

  “还有么?”

  “没了!”

  听了这句硬气话,周沉璧一个俯身,一把扯起来人,拇指捻过人眼尾,粗粝粝地随手擦几下,“不差我一个?我倒要看看,离了我,你在这梨园子还唱不唱得下去!”

  玉芙被他扯得虚软,却停止了抽噎。这人一番怒气泼洒,倒好过波澜不惊。

  “那周公子…是要给我喝倒彩?”

  他膝盖跪在炕上,往前挪了几步。“还是要剪烂我的行头?”

  一双眸子还蓄着点泪,眼尾也被擦得通红,可心头却松了松,至少自己还能把这人激上一激。

  周沉璧没作声,起身放开他,在一方小屋里踱着。

  “上次听你的戏,头面都有些旧了。怎的,堂堂柳老板还没有自己的头面?”

  他随意扯起墙边挂着的一件戏衣。

  好料子,但太旧,领子和前襟在月光下闪着不一样的光。

  这两处明显补过,但补得倒挺巧妙。

  “刚定得,还没送来,不劳您费心!”

  “您这戏码也堪堪是个中轴,不是说戏迷都盼着您柳老板登台?”

  他甩开水袖,又转向另一侧,旧铜镜子,一个妆奁,几把丝线。

  “再…再过一个月我就能唱压轴!”

  “听说,小报上三天才有柳老板一个版面。”

  “你…”

  几句话下来,玉芙已是梨花带雨,泪水涟涟。他原是想惹恼对方,自己却先被这一桩桩心酸淹没了。

  对方一身锦缎的背影,衬得仔细糊着旧报纸的墙,如此可笑、可怜。

  “看你这屋子,来人连个坐处都没有…上次我要给你,你还…”

  “我要!”玉芙急急下地,“我要,现在…我总算唱出点名堂,倒是有名目搬出这胡同了!”

  他抹了把眼泪,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你…你说的话可都还作数?”

  周沉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这人确是唱出了些名堂。

  这些个日子,他在台上是顶着珠冠、披着绮罗的贵妃、公主,是万千绮梦的化身。

  隔着一重灯火一重琉璃,倒也似真有了几分遥不可及的贵气。可到了自己跟前,那点华彩便倏地褪尽了。

  这人的一双眼和最初一样,总是映着点怯、藏着点怕,好似对自己的权势与心思全然不解。

  周沉璧难得急躁起来。

  他见玉芙光着一双白脚丫子站着,便一把将人揽过来,又抱到身上,一同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条凳上。

  一条臂膀直箍着人家,故意冷着声问,“作数。你还要什么?”

  “要?”

  玉芙一声冷哼,横竖自己在他心里就是这样不成器的戏子了,便索性任性地开起口来,“确是…还差几个好头面,现在都是用班子里公用的戏箱…”

  “给你请人重新打就是了。”

  “还有小报!”

  玉芙又想起之前倒仓的不得志,“总是得找几个可靠的记者,把我这些个好时候,都照相下来。”

  周沉璧一个哼声,算是应了下来,“还有么?”

  “得换场面…结香和自个儿的场面配得畅快,我也得养活几个场面师傅。”玉芙吸溜吸溜鼻子。

  “换!”周沉璧痛快道。

  在他看来,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只要玉芙开口或者根本不肖开口,这些自己都可以给他。

  玉芙一桩桩地许完,可周沉璧心里还是像堵着什么,心浮气躁,不得要领。

  “你…”玉芙没发觉这人变了脸色,只听他答应得痛快,侧过头去看他,“刚才!你…你是故意的!”

  他急急站起来,脸都红了,“你…你故意激我,让我开口要东西!”

  周沉璧一拉人,玉芙又一屁股坐在人身上,可轻得没什么分量,“你…你不嫌我要的多?”

  “我只怕你不肯开口和我要。”

  一句好话拂在脸上,轻轻柔柔的,不像他。

  真是头一回听他说句人话!

  “还想讨要什么?”这人又问。

  “没了。”玉芙轻轻答,心里起了些欢喜。

  周沉璧用下颌抵着人微凉的鬓角,感受着那细微的颤栗。

  不就是讨要了这点东西,至于么?

  为什么他从来不开口!

  玉芙却觉得自己已经要得太多。

  于是,他惴惴地,胡乱擦几把迷蒙的泪眼,就着月光,要把这人仔细地瞧清楚。

  周沉璧的一张脸在月光下很白、很冷。那双眼睛觑着自己,竟也很亮。自己模模糊糊的情愫也明朗起来,他又似做起了梦。

  让他疼,让他甜的,不就是这么一个人。

  “周…郎?”玉芙试探着叫,像挠在人的心尖儿上。

  周沉璧听他这一声,像是被点燃了,又像是发了狠。

  他摘下眼镜,猛地欺身逼近。嘴唇先是重重压上人轻颤的眼皮,然后顺着泪痕往下,到了鼻尖,再往下,滚烫的呼吸喷在对方颈间,没完没了。像是要将这个人的气味、温度、颤栗,全都吞吃入腹。

  两只大手攥着这人的棉布亵衣,微微有些泛旧,但洗得干净,带着皂角和阳光的气息,软软的料子,几把就捏得很皱。

  他又把人弄得很痒,让人只好仰着脖子,痴痴地笑。

  俩人总是这样,哭了,又笑了。

  怀里的人身子单薄,细伶伶的骨架,一把就搂得。

  一个骨头轻贱的小戏子。本就该玩玩就得!

  他突然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该踏入这个胡同。他就不该看见这个繁华场里光鲜的玩意儿,原本竟是这副样子。

  他好像看到一个小人儿,踏着月色,赶在师傅察觉之前,蹑手蹑脚地溜进来,溜回属于他的天地。

  似乎也曾留他过过夜,大抵是折腾狠了,只那一次。不过天一亮,小人儿便又遁走了。

  他的世界就那么大,一方戏台,一间土屋。

  一个单薄的身影,低着头,就着一盏昏黄油灯,给自己编着扇穗儿。这副白面孔也曾因自己受了难,叫人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就范。这处腌灒地方,破败孤独,那人也曾不愿意回来,可自己呢,好似从不留情面,不由分说直把人往回送。

  他发狠地揉了人几把,又放轻了些。

  于是,轻软的笑声又响在耳边。

  那么快活,那么天真。

  你到底在讨要什么呢?

  是什么让你开不了口,一直不肯服软?

  周沉璧抬起头,对上一双氤氲笑眼,有些失焦,倒显得傻傻的。

  这副模样,他也从没见过。

  不是台上云端上的人儿,他低到了尘埃里。

  周沉璧晃了晃神,忽然像明白了什么。

  若是这人真敢开口,自己…真的敢认么?

  他抻着一只手去摸那盛饼的盘子。

  “你又去拿它来做什么?”他听见对方融融软语,凉凉的小手去捉自己的腕子。

  “我怎么拿不得!”周沉璧一把拂开,抓起那盘子,一下就重重甩到地上。

  瓷器碎裂声炸响,一声压抑的低呼。

  外头的野狗被惊动,接连吠叫起来。

  他狠命地勒着人,却不敢看那张瞬间失了血色的脸,“柳玉芙!你错付了!”他低吼出声,每一个字都砸得人生疼。

  “周郎…”这人还在傻傻地叫。

  “你既是知道我这诨名,那便清楚,我玩我的,皮黄还是昆腔,艺绝的还是上不了台面的,在我眼里可没个分别!我从来玩玩就得,从来没人当真的!这不是戏台子,我不是柳梦梅,也不是你的莺莺闺梦!你这一腔干干净净的情意,你…你把它捧给我!我能拿它做什么?”

  周沉璧这么说着,肩膀很快就被浸得湿了。

  他想放开他,扳过他的脸把泪擦干净,最终却只是更用力地将颤抖的人按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