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105)

2026-05-23

  “晁澈云所图绝不会止于搅动舆情。”温不迟抬手,轻叩桌角,眸色渐深,“他亲赴歙州面见戚颜倾,必是为彻查四年前旧事,戚家文阁那场大火、苏禅呈之死,乃至苏家当年竭力压下那桩秘辛……他怕是都要翻出来。”

  孟枕堂面露怔忡:“苏家当年压下的事?属下只知四年前文阁失火、苏禅呈不幸罹难,没听说苏家还有别的事被压着。”

  温不迟抬眼看向他,缓缓道来:“那事当年只在苏家内部传,没漏到外面。”他顿了顿,“你还记得四年前,苏湛彧生辰那回吗?”

  “苏公子的生辰?”孟枕堂仔细回想了片刻,才点头,“有点印象,当时苏老还特意在京中设了宴,请了不少世家子弟,咱们谛听台还派人去盯着了,怕有人趁机生事,您说的‘秘辛’就是那次宴会上出的事?”

  “嗯。”温不迟端起案上已凉透的茶轻抿了一口,声线愈发低沉,“那日宴上,苏湛彧多饮了几杯,醉得不省人事,入夜后被下人扶回房中歇息,戚颜倾亦带了酒意,”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她那点少女心事,京中稍加留意者皆心知肚明,只是苏湛彧始终视她如妹妹,未曾点破,许是姑娘痴心难抑,竟趁夜悄悄潜入了他的卧房。”

  孟枕堂恍然大悟:“您是说,戚姑娘那晚留在了苏公子房里?可后来也没听说两人定亲的消息啊,反而没多久,戚姑娘就回了江南。”

  他迟疑片刻,又补充道:“说来奇怪,坊间倒有传闻,说戚姑娘与嵇舟两情相悦……这消息又是从何而来?”

  “那不过是嵇舟一厢情愿的手段,嵇舟为拉拢戚家,故意使人暗中散布二人情投意合的谣言,戚姑娘对他可没那份心思。”温不迟放下茶杯,语气里多了几分唏嘘,“就是因为戚、苏两家没定亲,才成了苏家要压的事。”

  那夜戚颜倾潜入房中时,苏湛彧早已醉卧沉睡,她本就倾心于他,借着酒意,悄悄坐在床畔陪着那人,只求片刻亲近,她素知苏湛彧无意于自己,因此她平日从不会逾越半分,更未曾表露心迹、纠缠不休,那夜不过是想借醉圆一个夙愿,就那么看看他,只是看看他,并未曾想做什么。可看着看着,她自己也撑不住,趴在床边沉沉睡去了,直至翌日清晨,下人送水入房,只见二人一卧一伏,酣眠未醒。

  “第二日苏府就炸了锅。”温不迟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还原当时的场景,“消息很快就传边了阖府上下,苏老太爷当场就皱了眉,苏家是书香世家,最看重名声,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传出去对两人的名声都不好,尤其是戚颜倾一个姑娘家,往后怎么嫁人?”

  孟枕堂听得也皱起了眉:“那当时苏公子和戚姑娘醒了之后,就没解释吗?”

  “解释?这种事怎么解释?”温不迟摇了摇头,“苏湛彧醉得彻底,醒来只记得自己喝多了,根本不知道戚颜倾什么时候来的,戚颜倾倒是记得自己趴在床边睡着了,可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半夜去了男子卧房?只能说‘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

  他略作停顿,又道,“当时苏老召集家里人商量,苏家家长们都说要赶紧定亲,保全两家名声,不过也有个别人怀疑过戚颜倾是故意的,苏湛彧自己倒没说什么,只沉默了半天,最后点了头,说‘我既如此行径,娶玉环是应当的’,他向来温厚,不愿让旁人受委屈,尤对戚颜倾这位自幼相伴的妹妹。”

  “那戚姑娘怎么没应?反而回了江南?”孟枕堂追问,心里倒是对戚颜倾多了几分佩服,换做一般姑娘,怕是巴不得借着这事嫁入苏家。

  温不迟语气转柔,“戚颜倾虽倾心于苏湛彧,却并非自私之人,许是看出苏湛彧说娶她时眼中并无欢欣,唯有歉疚与责任,她便明白他并非真心求娶,她不想让苏湛彧为了名声,委屈自己过一辈子,更不想让两人之间的情谊,变成一笔‘不得不还’的债。”

  他想起当时谛听台传来的消息,戚颜倾当天就找了苏老,说自己“酒后失德,扰了苏公子清净”,又连夜给江南的戚家传信,说“思念家乡,想回歙州待些日子”。没等苏家再商量出结果,她就收拾了行囊,跟着戚家的下人回了江南,走的时候,连苏湛彧的面都没见。

  “后来苏家为了压下这事,只对外说戚颜倾是因家中有事回了江南,至于同处一室的事,再也没人提过。”温不迟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苏湛彧心里过意不去,还托人给戚颜倾送过几次东西,都被她退了回来,再后来,没过半年,戚家就出了文阁失火的事,苏禅呈遇难,戚家也受了牵连,这事就彻底被埋在了时光里。”

  孟枕堂听罢,心下亦泛起涩意:“不想戚姑娘竟是如此通透之人,可惜了这一片真心……晁二公子此番寻她,莫非也想重查此事?”

  “他所求,恐怕不止于此。”温不迟眸光微凝,“他要查的,是文阁大火的真相,是苏禅呈的真实死因,是苏家当年压下旧事的缘由……”

  他言语稍顿,眼底疑云暗生,“我总有种感觉,这晁澈云与苏湛彧之间的情谊,远比我们所知的更为深切。”

  晨雾渐散,熹微晨光透窗而入,映亮温不迟半张沉静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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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前文提到过,苏禅呈有一点点书呆子的特质

 

 

第66章 

  暮色透过窗纸,漫进婺州府衙的后堂,将嵇舟的影子拖得细长,他斜倚在木案边,目光落在对面的表兄金大林身上。

  那人此时正紧拧着眉头,连气息都显得紧促。

  “表哥可知,今早码头的船工都在传什么?”嵇舟的声音自然带着一股压人之势, “他们说,栾家之所以敢明目张胆贩运私盐,是因府衙收足了贿赂,大开方便之门,此次事发动乱,州府也有意的压着不查。”

  金大林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很沉,“我听说了……今早还派衙役去驱散了,可那些人跟疯了似的,拿着纸片跟衙役理论,说纸片上写的栾家苛待茶工是真的,私盐也假不了,更邪门的是还有江湖人卷了进来,在茶馆中煽动,说什么‘州府失察、民不聊生’ ,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浮动。”

  “人心浮动?”嵇舟轻哂, “表哥莫非忘了,您这知州印信是谁为您谋来的?栾家每年给府衙的‘贴补’,又是谁从中斡旋的?现在不过是些百姓议论,您就想躲了?”

  这话像重锤落在金大林心上,他猛地抬头,眼底的慌乱很快又被压了下去:“我绝无此意……!只是…只是谛听台的人也在盯着,今早温不迟的人去了码头,还查了栾家的货船,若不是我让人拦着,怕是已经搜到私盐了,”他微微一顿,轻叹一口,道:“明瀚啊,这私盐的事要是败露,不仅栾家完了,咱们也会受牵连,我——”

  “怕什么?”嵇舟打断他,语气转厉,“温不迟要查,那就让他查,栾家的私盐都藏在城郊的旧窑里,码头的货船上才有多少盐?您只要让人对外说,‘盐船被劫是恶匪所为,官府已派人剿匪’,再把那些传纸片的文人抓两个,说他们’造谣生事’,百姓自然就不敢再乱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倒是放缓了些,但却更让人心慌,“栾序承已让人备了两千两银票,稍后送到您内院,另外,父亲那边也打过招呼,等这事了结,就把您调去京城任个闲职,总比在婺州担惊受怕强,”

  他压低声音,轻的让人头皮发麻,“只要我嵇家还在朝堂上,这天就塌不下来。”

  金大林目光一定,再三权衡,京官闲职正是他梦寐以求之事,他沉默片刻,终于咬牙点头:“好!我今晚就让人去抓那几个传纸片的文人,明天一早就贴告示,说官府要剿匪,还栾家清白。”

  嵇舟颔首,目光扫过案上的茶水,“记住,抓人的时候要‘师出有名’,别让人抓住把柄,另外,我会让栾序承把旧窑的私盐再往深山挪挪,等风头过了再运,谛听台的鼻子灵,表哥还需多派人手,务必盯紧,别让温不迟闻出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