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林一一应下,起身告辞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些。
同一时刻,城南的茶馆里暗流涌动,南无歇正坐在临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热茶,听着邻桌士子们一腔愤慨的议论。
一个穿青衫的士子拍案而起,大声说:“州府包庇栾家,纵容私盐,这是置百姓于不顾!咱们得写联名信,递到巡抚衙门去,让上面来查!”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南无歇却只是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街对面。
温不迟正站在码头边,跟一个船工说着什么,孟枕堂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个刚从货船上搜出来的布包。
卫清禾走到南无歇身边,压低声音道:“侯爷,府衙刚才有人去了栾家,应该是按您的猜测,准备转移私盐,另外,千宸阁那边查到了些线索,说栾家的私盐都藏在城郊的旧窑里,楚圻的意思是不能让他们把私盐运走。”
南无歇点头,将茶盏放在桌上,“嵇舟这回是真急了,打算破釜沉舟来硬的,抓人压舆论,让千宸阁他们去旧窑附近盯着吧,但不要打草惊蛇,”
他稍作停顿,又道:“你去怂恿那些士子,将联名信写得再详实些,不止私盐,栾家强占民田、苛待茶工等事尽数写入,联名画押者越多越好。”
“是,侯爷。”卫清禾应声而去。
夜幕骤临,婺州城华灯初上,橘光被晚风吹碎,洒落一地昏黄。
街头喧嚣未止,反添几分躁动。
金大林派去的衙役们腰挎长刀,一行五人浩浩荡荡往江边的茶寮去。
领头的是府衙的总捕头,手里攥着金大林亲批的“拿人票”,饶是面上看着豪横,心里却揣着几分不安。
刚到茶馆门口,捕头就抬手让衙役们停下,茶寮里的喧闹隔着门板传出来,隐约能听见有人在高声念着什么慷慨陈词,还有茶杯碰撞的脆响。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茶馆门,“都让让!”随后上前一步,声音粗哑,带着刻意装出的狠劲,“奉知州大人令,捉拿在此造谣生事、扰乱民心之徒!谁敢阻拦,以抗法论处!”
“你们要抓谁?”
一个汉子手里还握着半块啃剩的饼,眼睛瞪得溜圆。
“是不是因为我们说栾家贩私盐,你们就来堵我们的嘴了?!”
“就是!官府不查私盐,倒来欺负我们老百姓!”
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妇也跟着喊,手里的菜篮子往地上一放,豁出去似的挡在衙役面前。
“今天你们要抓人,就先踏过我的尸体!”
茶馆里的人闻声涌了上来,瞬间把衙役们围在中间。
最前面穿粗布的汉子叫张强,是码头的船工,近日刚被栾家克扣工钱,一听“拿人”顿时目眦欲红:“造谣?栾家贩私盐、占民田,哪一桩不是事实?!你们不查栾家,反倒抓百姓,还有没有王法了?!”
“官府与栾家根本沆瀣一气!”人群中有声音高喊,众人随之附和,向前逼近。
更有一妇人哭丧似的扑通跪倒在地,双手朝天举起,再用力落下,大声哭喊道:“青天大老爷呀!天理何在啊!我们世代良民!这是要往死里逼啊!”
七嘴八舌的质疑和讨伐声,场面一片混乱。
“栾家强占民田!逼死佃户两人!茶厂苛待工人,冬日不给棉衣,饿死了人!这些都是血淋淋的事实,怎么就成造谣了?!”
众口纷纷,捕头被围在中间,额角冒了汗,他知道这些人说的是实话,可金大林有令,他不敢不从。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抓的是故意散布谣言、扰乱民心的人!”他试图给自己壮胆,可声音很快被人群的反驳淹没。
“奉命行事?奉谁的命?是奉栾家的命,还是奉你家知州大人的命?”
“别跟他们废话!他们就是栾家的狗!”
“官府只知道包庇,我们定要把这事捅到巡抚衙门去!”
“对!我们就豁上性命也要寻一个公道!!”
群众们一句接一句,哭天喊地,怒骂交加。
衙役们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总捕头看着眼前不受压制的百姓们,火气一下上来了,伸手推开最前面的张强:“放肆!再敢阻拦,休怪我们不客气!”
张强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腰撞在茶馆的茶桌上。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人群的怒火。
有人伸手去扯捕头手里的“拿人票”,有人往衙役身上扔茶桌上的抹布,混乱瞬间爆发。
“住手!”捕头急了,伸手去拔腰里的长刀,“你们要造反吗?!”
他本来是想着虚张声势,把人吓退便罢了,可手忙脚乱间,刀鞘没拔稳,长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刀刃朝上,闪着寒光。
人群再度前涌,张强被后面的人推得往前扑,脚正好绊在掉在地上的刀鞘上,只见他惊呼一声,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径直往前栽去,脖颈不偏不倚,正巧撞在了朝上的刀刃上。
“嗤”的一声轻响,鲜血瞬间从张强的脖颈处涌出来,瞬间染红了他的粗布短打,同时也漫透地面。
人群霎时寂然,所有人怔在原地,那名总捕头也面无人色,呆望那柄染血的长刀。
张强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眼睛还圆睁着,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寂静之时,只见他的妻子从人群里冲出来,扑在他身上,哭喊着:“当家的!当家的你醒醒!你别吓我啊!”
哭声像惊雷,炸醒了愣着的人群,有人指着那捕头,声音发颤:“杀、杀人了!衙役杀人了!”
“他妈的!官府包庇栾家!屠杀百姓!和他们拼了!”
“杀了他们!!扒了他们的官服!把他们扔到江里喂鱼!!”
愤怒的人群再次涌上来,这次不再是推搡,大家此刻是摸到什么砸什么,还有人去抢衙役腰里的刀,场面彻底失控。
捕头回过神,魂都吓飞了,大喊着:“快!快把他们拦住!”
可衙役们也慌了,面对愤怒的百姓,根本不敢动手,刚才那一幕太吓人了,他们只是奉命来拿人,没想过会出人命。
一个衙役被茶盏盖砸中额头,鲜血直流,疼得他转身就跑,其他衙役见状,也跟着往后退,很快就被人群逼到了门口。
捕头看着地上张强的尸体,又看着涌上来的百姓,知道再待下去自己会被撕碎。
他咬了咬牙,推开身边的衙役,转身奔向府衙,一路狂喊:“速报知州!百姓暴动了!”
其余衙役见状,互相对视一眼,随后也跟着头儿逃命似的跑出了茶寮。
百姓们没追他们,而是围在张强的尸体旁,张强的妻子抱着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衙役杀人!官逼民反!!这…!这天理何在啊!!”
***
城郊的旧窑藏在山坳里,四周长满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远处山涧的流水声,成了最好的掩护。
楚圻伏在草坡上,尹千风则趴在他身侧,脸前的短弩已经上了弦,弩箭的寒光隐在草叶间。
“按栾家的速度,这个时辰该来了。”她低着声音说道,“刚才派去盯梢的弟兄说,三辆马车从栾府后门出去,往出城方向去了,应该就是运盐的。”
楚圻点头,在他出发前南无歇就特意叮嘱过他:“嵇舟定会防着谛听台,却绝不会想到防着你们千宸阁,抓现行时不仅要扣下马车和盐,还要留几个识时务的活口,给嵇舟留个‘悬念’”。
这话里的意思他懂,当嵇舟越是摸不透对手时就越容易慌,就越容易露出更多破绽。
少顷,草坡下的小路上马蹄声和车轮声渐渐清晰,楚圻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沉住气,自己则借着草叶的掩护,悄悄往前挪了挪。
只见三辆马车在旧窑门口停下,车夫穿着仆役的服饰,跳下车后警惕地扫了眼四周,才抬手敲了敲木门。
“咚、咚、咚咚”,四声轻响后,木门开了道缝,一个脑袋探出来,跟头位车夫低声说了几句,才把马车让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