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圻眯起眼,借着月光看到旧窑里堆着的码得不算很整齐的盐袋,白色的盐粒从袋口漏出来,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等他们装完车,出了窑门咱们再动手。”楚圻的声音轻得像风,“先拿车夫,再堵窑门,别让里面的人跑了。”
尹千风点头,手指扣在短弩的扳机上,目光紧盯着旧窑门口。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第一辆马车从窑里出来。
“动手。”
楚圻话音刚落,伏在草坡上的千宸阁的黑衣壮汉们瞬间冲了出去。
尹千风率先射出一箭,弩箭擦着第一辆马车车夫的耳边飞过,钉在旁边的树干上,惊得车夫“啊”了一声,猛地勒住马绳。
“不许动!”她跃到马车前,手里的箭指着车夫,“车上装的是什么?老实说!”
车夫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旧窑里的人听到动静就赶紧关门想躲进去,却被冲上来的千宸阁人一把拦住,两人架着长刀,死死抵在门轴上,任凭里面的人怎么推木门都纹丝不动。
要说千宸阁伊始,也算是靠着黑吃黑发的家,那骨子里还是带着匪气的,无论这差事见不见得了光,光是看到这群黑衣壮汉打家劫舍的架势,任谁第一反应也是跑。
于是,第二辆、第三辆马车上的车夫掉头就逃。
楚圻这能让他们跑了?还没迈得开腿被早已绕到后面的壮汉堵住去路。
“下来!”一个大汉一脚踹在马车上,“再敢动,就把你们片儿了炖汤!”
“好、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车夫们吓得纷纷跳下车,蹲在地上不敢抬头。
楚圻走到第一辆马车旁,伸手掀开厚厚的车帘,里面的盐袋堆得快到车顶,他掀起一袋,手指捻了点盐粒,放在鼻尖闻了闻。
“千风姐,”他转身,看向尹千风,“带人进窑里看看。”
说完目光扫过蹲在地上的车夫,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没带半分温度,随后冲身后的弟兄抬了抬下巴,声音平淡,“带过去。”
第67章
几名黑衣壮汉立刻上前,粗鲁地将三个车夫拽起来。
车夫们腿肚子都发软,哆哆嗦嗦地被推到不远处的树下,汉子们三下五除二将三人捆在树上,绳子勒得手腕生疼,三个车夫却不敢哼一声。
楚圻的目光扫过被绑在树上的人,“我问, 你们答。”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宝石长剑,走到第一个车夫面前, 长剑无声地架在他脖颈处, 冰凉的触感瞬间让车夫浑身僵硬。
“这旧窑是谁的?”声音又冷又轻,勾得人心颤。
车夫的牙齿打颤,眼神躲闪着,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知道…小的…不知道这窑是——”
话还没说完,楚圻手腕微扬, 锋刃划过车夫的脖颈, 鲜血喷出个柱子,溅在旁边的草叶上,染红了一片。
那车夫眼睛还瞪得溜圆,头颅便已骨碌碌地滚到了楚圻的脚边。
旁边的两个车夫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其中一个直接尿了裤子。
楚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用还被绑在树干上第一个车夫的躯体上的衣裳蹭了蹭剑上的血,又缓步走到第二个车夫面前。
长剑再次架上脖子。
“这窑是谁的?”
第二个车夫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是、是栾家的!是栾家的!小的不敢骗您,这窑是栾家去年租的,专门用来放东西的!”
“放的什么?”楚圻的手微微一用力,剑锋在车夫的脖颈上压出一道红痕。
车夫的哭声更响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知道!小的真不知道!东家只让我来拉货,没说拉的是什么……求您饶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死啊!”
楚圻看着他哭嚎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他手腕再次一扬,长剑落下。
第二个车夫的哭喊声卡在喉咙里,脑袋重重落在地上,和第一个车夫四目相对。
鲜血的腥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第三个车夫已经吓得说不出话,脸色惨白得像纸,楚圻走到他面前,剑还没架上去,车夫就失了智的哭喊道:
“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您别杀我!”他的声音嘶哑,眼泪和溅到的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这窑是栾家的,里面的私盐也是栾家的!栾家每个月都让我来运一次,运到各州城里的铺子,知州大人也知道这事,栾家每个月都给他送银子,让他帮忙压着……求您饶了我,我都说了,我再也不敢帮栾家做事了!”
楚圻盯着他看了片刻,才缓缓收回长剑,“把他留着。”
黑衣壮汉们领命,立即上前去将那名车夫从树上解了下来。
这时,尹千风正巧带着人从旧窑里出来,手里攥着个账本似的东西,看到地上的两颗头颅,也没多惊讶,只走上前说:“阁主,窑里的私盐都搬上车了,还找到了这本账本。”
楚圻接过账本,一页页翻过泛黄的纸页,须臾,他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
“走吧,回城送栾家上路吧。”
***
晁澈云推开戚颜倾书房的窗,窗外漫天的柳絮在暗夜中纷飞,如同当年漫天的海棠。
“四年前文阁失火那晚,你到的那么快,”晁澈云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刻意放轻了语速,“当时你要去做什么?最先发现火情的不是你吧?”
戚颜倾的思绪猛地一顿,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某个不愿触碰的恐惧,肩膀不可自控地抖了一下。
她眼底泛起一层薄雾,垂眸避开晁澈云的视线,盯着地上的砖缝,“我……我是去给苏大哥送点心的,他总在文阁夜读,我娘让我煮了莲子羹,装在食盒里给送去……”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卡住,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晁澈云没催,只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戚颜倾才接着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还没走到文阁院门,就听见家丁喊‘走水了’,我手里的食盒也掉在了地上,莲子羹洒了一地,我没顾上捡,就往文阁跑……”
“跑过去时,看到了什么?”晁澈云追问,目光紧紧锁着戚颜倾的脸,不肯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戚颜倾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她抬手抹了把泪,却越抹越多,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我…火太大了……文阁的门窗都在烧,我看到家丁们拿着水桶往火里泼,可水一碰到火就变成了白汽,根本没用…”
“然后呢?”晁澈云向她逼近一步,追问道,“你可看见了什么人?”
戚颜倾突然捂住胸口,哭得更凶了,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连话都说不完整:“我……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没看到……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不知道火为什么会烧得那么快……”
晁澈云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年少时他总把戚颜倾当亲妹妹护着,看她哭鼻子会递帕子,看她被欺负会替她出头,可如今隔着四年的时光和很多很多事,那份亲昵早被磨得只剩疏离。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狠了狠心,声音冷了几分:“你不知道?还是你不该知道?”
他微微一顿,“可苏家该知道,书盈该知道。”
此话一出,戚颜倾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并且还是一把钝刀,刀锋上还撒着盐,她不敢听“书盈”,也不敢听“苏家”。
“他本该入仕的,你还记得吗?”晁澈云说。
戚颜倾记得,她怎么会不记得?她的眼泪根本止不住,听到晁澈云的这个问题,仿佛耳边又传来多年前四名少年的笑声和立志,仿佛再一次回到了她这四年里梦到过无数次的清孑身影。
她低着头,眼泪连成串的滴巴滴巴坠落,她说不出话来,只是摇着头,不是在回答“记得与否”,而是在祈求对方不要再说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