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151)

2026-05-23

  院内此刻是一片狼藉,碎瓷、书卷,歪倒的椅子方才全都飞了出来,南无歇和晁澈云站在废墟中间,喘了口气,互相对视一眼。

  “说!就这么给我躺着说!”

 

 

第95章 

  长街之上, 行人侧目。

  薛淑玉穿着件撕了口子的褂子昂首挺胸走在最前头,步履轻快,身后半步跟着面色还不太好看的南无歇与晁澈云,一左一右。

  两人俱是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丝毫不见任何方才的泼妇气息。

  这组合着实古怪,前面那个浑身上下写着嘚瑟,后面两位笼罩着“晦气”与“不得不为之”的复杂低气压,违和得让人摸不着头。

  静庐还是那般静, 绿竹掩映, 茶香似有若无。

  南无歇踏入时脚步便是一顿,他上次来此见得还是薛家那位心思更深沉的薛涉川,谈的是构世的恢宏谋划,那时只觉此地清雅避世。

  薛淑玉熟门熟路,引着他们穿过回廊,径直奔向后院一处不起眼的储茶间。

  间内微暗,薛淑玉撅着屁股挪着几个堆叠的实木茶箱,“就看着?也不知道搭把手?没眼力见儿呢。”

  罢了罢了,再忍他最后一回,二人上前搭了把手,一同搬着木箱。

  木箱挪开后便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窄梯,潮湿的土腥气隐隐传来。

  薛淑玉率先下去,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南无歇与晁澈云默不作声,紧随其后。

  阶梯不长, 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薛淑玉在门前停下,回过头,昏黄的壁灯光线下,只见他唇角勾起一抹介于神秘与恶作剧之间的弧度,眼神亮晶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这种“你们准备好大吃一惊了吗”的表情扫过两人。

  然后,转身,猛地推开了门。

  门内是个不大的暗室,空气浑浊难闻,没有桌椅,只见地面中央几只鼓鼓囊囊的麻袋正不安分地扭动咕蛹着,麻袋口紧扎,里面发出压抑的“呜呜”声,闷闷的,像几条巨大的正在产卵的肉虫。

  南无歇脚步顿在门口,晁澈云也停了下来。

  两人的目光先落在那些蠕动的人形麻袋上,停顿片刻,齐齐转向前面薛淑玉那摇头晃脑欣赏杰作的后脑勺。

  薛淑玉等了几息,没听到预想中的惊呼或询问,有些纳闷地转过头。

  只见两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赶紧说,再故弄玄虚还揍你”的注视。

  “咳。”

  薛淑玉略感无趣地摸了摸鼻子,随即朝南无歇飞去了个眼色,眉毛挑动,嘴角朝麻袋方向偏了偏——你自己去看看啊。

  南无歇懒得计较他这故设机杼的哑谜,一个“你最好有事”的眼神回敬回去便迈步走了过去。

  他在最边上那个扭动最厉害的麻袋旁蹲下,利落地解开绳结,扯住麻袋边缘往下一褪——

  一颗汗湿黏腻满是惊恐的脑袋猛地拱了出来。

  那人嘴里严严实实塞着棉布,眼睛瞪得极大,见到光线和生人,喉咙里发出更急切的“呜呜”声,拼命摇晃着头。

  晁澈云见状也走上前,莫名其妙地低头看着。

  南无歇打量着这张陌生的脸,心头疑虑未消,反而更重。

  麻袋人看着一脸粗活工,惊慌失措,不像是掌握什么玄机的模样。

  就在二人纳闷之时,薛淑玉扯着三分解惑七分等赏的调子慢悠悠开口。

  “华州码头的船工,专管转运货物的。”

  他顿了顿,如愿看到南无歇和晁澈云同时倏然回头,目光如炬地射向他。

  薛淑玉迎着他们的视线,眨了眨眼,吐出最关键的一句:

  “正巧转运了上月江南来的那艘香料船。”

  话音落下,暗室仿佛静止了,就连麻袋中的呜咽声都停了,壁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将南无歇凝重的面色以及薛淑玉那副“看,小爷厉害吧”的邀功神情,一同钉在了这不大的空间里。

  关键线索,以如此粗陋却又直接的方式,砰然砸在了眼前,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南无歇心里激起的不是抓到方向的涟漪,而是一股骤然下沉的寒意。

  薛淑玉抓到了经手香料船的船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指向华州的线索不再模糊,它将是一条被拽住的线头,一旦抽拉,“楚圻”这个名字便迟早暴露。

  其实他南无歇并非不能失去楚圻这个盟友,千宸阁的助力固然隐秘好用,但并非不可替代。他也并非惧怕朝廷追究他“包庇余孽”,以他的根基和手段,自有斡旋余地,至多伤些元气。

  真正的危险在于楚圻那人本身,在于“未知”和“失控”。

  楚圻这个人太过让人看不清,他杀害温漱亦的真实动机究竟是什么?那句轻飘飘的“为温不迟出气”根本站不住脚,他南无歇手中关于楚圻的“底牌”太少太少,而对方的牌面却笼罩在浓雾之后。

  在没有摸清一个人全部意图和底线之前就贸然掀开他的遮布,逼迫他从暗处走向明处,是极度危险的行为,因为你不知道布下掉出来的会是真实的筹码还是炸毁一切的雷火,关于楚圻的所有问号都有可能引爆连南无歇自己都尚未察觉的陷阱,继而将局面拖入更加混乱、更不可预测的深渊。

  一个失控的、且对你怀有未知目的的楚圻,远比一个待在暗处、至少目前目标似乎还算一致的楚圻要可怕得多。

  这几名船工是救人的线索,也是崩盘的变数。

  南无歇在这片刻的沉默中急速权衡,利弊、风险、楚圻可能的反应、温不迟的处境……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

  直到后腰被轻轻一撞。

  晁澈云注意到了南无歇的停顿,他虽不解其意,却也只用膝盖顶了顶他令其回神。

  南无歇这才从深沉的思虑中挣脱出来,将那瞬息万变的惊涛骇浪尽数掩埋。

  他低头看向地上惊恐的船工,又回头瞥了一眼满脸写着“快夸我”的薛淑玉。

  荒唐,太荒唐了,薛淑玉作为他南无歇强有力的商路辅翼,哪里知道千宸阁也同南无歇签了盟书?这眼看就要刀上脖子了,真是作了孽了。

  罢了,他别过眼去,自己选的同盟,是自己选的,都是自己选的。

  他伸手,摘了那人嘴里的布团。

  “绥安侯,”他自报家门,“南无歇。”

  麻袋里的船工早已涕泗横流,此刻听到“绥安侯”三字更是魂慑色沮。

  “侯、侯爷饶命…饶命!”船工嘴皮子不利索地求道,“小的认,小的全都认!”

  “你认?”南无歇起身,扫过旁边几个刚被提溜出麻袋的脑袋,说,“那就说说吧。”

  南无歇问得模棱两可,谁让他心底发虚呢?

  可这船工也是真给他面子,竟也是真什么都不知。

  “回、回大人,小的只是个办事的,拿了东家的银子领了东家的命令,小的…小的实在——”

  “装什么傻!你替人办了事杀了人,问的就是你东家是谁!”薛淑玉横插进来,怒道,“什么买卖都敢接,你这命是要是不要了?个见钱眼开的主儿。”

  他挂着那身破烂衣裳,一脸正气地对南无歇继续说,“南兄,跟他废什么话,这么问问不出的,直接上家伙!看他还嘴硬!”

  可南无歇心虚啊,他也不太好下手太重真让人吐了出来,可京兆府那边又必须要证据,这分寸可值得琢磨了。

  他还没来得及琢磨上,那船工抖如筛糠的嘴皮子又开了,惊吓道:“杀、杀人?!小的冤枉啊!小的领的是往香料上添一把料的活,怎么会闹到死了人的地步呢…?”

  南无歇听了这话瞬间抓住线头,他低下头看着,说:“添一把料?说得好生轻巧,就这么巧,这被添了料的香正巧被温家公子买去了?”

  他蹲下,直视着,“你是怎么确保的?”

  船工闻言声色剧变,还趴在地上呢就把头磕了,像条鱼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