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明察啊!小的从不知这活会害死温家公子,小的——”
“你听好我问的话!”南无歇打断道,“只对一盒香动手就能精准杀了温家的人,你收到的命令究竟是什么?!”
其实唯独这一份被下了料的香如何到温漱亦的手里无非两种可行的操作可能,其一是动手的船工根据命令,对东家特定的那盒香下料,后续那便是东家自己的能耐了,与船工无关了。其二是船工随意抽一盒香,加了料之后做个标记,以提示后续人员。
无论哪一种情况都是后续人员将加了料的香塞到温漱亦手上,这船工只管对香料动手,跟香料去向没关系。
可真的只有这两种情况吗?
“小的…小的不曾只对一盒……”船工全都招,“小的接到的命令是…”
他咽了咽口水,续道:“是对那一船香加料…”
一语落下,如同无声听雷般挨了一棒子。
“一船香?!”
薛南晁三人同时色变开口。
“什么意思?!”南无歇追问。
什么意思?
意思是,能致人于死地的不止温漱亦买的那盒香。
意思是,那一船的香,都可以杀人。
京城在初夏接连数日的阴雨后彻底坠入一场浩荡恐袭。
起初是西城某处不甚起眼的暗娼馆里,一名纵酒寻欢的绸缎商子夜暴毙,口鼻渗血,面带诡笑。同夜,南城最有名的红阁内两位翻云覆雨共赴巫山的官宦子弟在厢房内相继抽搐倒地,症状如出一辙。
紧接着,东市酒楼后巷的私寮、北里画舫……如同被无形的手点燃了引线,不过两日,各处秦楼楚馆,乃至一些经营男风的私宅都接二连三传出寻欢客暴毙的消息。
死者身份驳杂,有商贾,有低阶官吏,亦有鲜衣怒马的大家纨绔,死状皆似极乐登仙。
恐慌病毒式蔓延,迅速、决绝。
往日彻夜笙歌的销金窟门庭冷落,达官显贵们谈“香”色变,连寻常应酬都推脱再三,唯恐赴了鸿门宴。
一场针对京城秩序与人心安定的祸乱,骤然爆发。
直到此刻,曾令南无歇百思不得其解的那核心问题终于迎来了答案——
楚圻处心积虑在华州对那批香料下手,目标从来就不是温家那个没有死亡价值的温漱亦,他不过是这场盛大的叫嚣中,最先、也最显眼的那一个祭品,楚圻要的,是这京城的混乱,要世人的惶恐,要让焚香薄刃无声绽放,批量收割性命,朝廷蒙羞。
沧海扬尘,黑白易位,在这沸反盈天的舆情中,被钉在“弑兄”耻辱柱上的温不迟的处境可谓陵谷变迁。
当死亡不再是孤例,当凶手的目标从“特定恩怨”扩大为“无差别屠杀”,原本聚焦于温家内部倾轧的逻辑便不攻自破。
当然,仅以此作为清白的证据太过单薄,温不迟得以清白的核心原因归其根本,是龙椅上那位此刻需要他。
温不迟走出京兆府的前夜,动乱的消息破了宫门,冲入宫闱。
皇帝李升震怒,但这怒意并非源于子民枉死,在他眼中,那些沉迷欢场自寻死路的勋贵子弟,其性命本就如草芥。
他怒的是动荡本身。
京城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接连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群体毒杀。
这是什么?
这是对皇权威严的公然挑衅,是对朝廷治权的巨大讽刺。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人心惶惶,若不能迅速扑灭这股邪火,稳定压倒一切,他的龙椅之下将永无宁日。
至于死的那些人姓甚名谁,不重要。
或者说,不那么重要。
帝王需要的是立即的安定,是肉眼可见的强力干预,是将这桩丑闻迅速压下去、至少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的结果。
于是,旨意被捧出皇城。
五城兵马司全力戒备安定人心,谛听台协理此案,调动一切暗线强力镇压。
圣旨措辞冰冷而高效,通篇未提“恤民”,只强调“靖安”,在帝王心术的天平上,几条、几十条,甚至更多条性命的重量都远不及“京城稳定”四字。
养痈遗患,玩火自焚,一场由楚圻点燃的狼烟就这样烧到了明处,而曾经暗地里保下楚圻的南无歇,也骤然沦为了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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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个小剧场:
南无歇又做东。
理由比上次还冠冕堂皇:上次聚得不错,这次再聚聚。
薛涉川收到请帖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再聚聚”三个字,总觉得像在看“再宰一次”。
但薛淑玉已经把帖子抢过去看了一遍,眼睛亮得像看见肉骨头的狗。
“哥!温大人也去!”
薛涉川闭了闭眼。
温不迟去不去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南无歇啊?
但他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这次薛涉川提前跟南无歇约法三章:不许灌他弟弟酒,不许给他弟弟讲战场故事,不许趁他弟弟喝多套话。
南无歇拍着胸脯保证:“薛掌柜你放心,我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
薛涉川看着他,没说话。
就是太清楚了才不放心的。
温不迟到得早,他进门的时候南无歇还没来。
晁澈云正趴在桌上研究菜谱,见他进来,礼貌招呼道:“温大人来啦,”他指着一把椅子,“南无歇特意嘱咐你的位置在这里。”
温不迟看了一眼那个主座旁边的位置,随后默默走到晁允平旁边坐下。
晁澈云:“……”
他扭头去看刚进门的南无歇,南无歇一进门就开始了:“呦,三位来的挺早呀。”
主位落座,几人开始喝茶。
一炷香后,薛家兄弟到了。
薛淑玉进门就嚷嚷:“听说今天有酒?温大人你喝不喝?上次你不在你不知道,晁老二喝多了抱着柱子喊娘!”
晁澈云脸都绿了:“薛淑玉,你说谁?”
“说你啊!喊得可惨了,一边喊一边哭,说什么娘我想你——”
“那是我装的,我逗你玩呢。”
薛淑玉愣了愣,扭头问薛涉川:“哥,他装的?”
薛涉川想了想:“不清楚,但哭得挺真的。”
晁澈云:“……”
温不迟低头喝茶,听到这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南无歇看见了,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菜上齐的时候,薛淑玉提议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晁允平问。
“叫‘谁不说真话就喝酒’。”薛淑玉掏出一副骰子,“轮流掷,谁最小就得回答一个问题,必须说真话,不想说也行,喝酒。”
晁澈云皱眉:“这游戏谁发明的?”
薛淑玉挺起胸膛:“我。”
“难怪这么蠢。”晁澈云说。
但游戏还是开始了。
第一个最小的是晁澈云。
众人沉吟,薛淑玉想了想,选了个简单的问题:“在场的你最怕的人是谁?”
晁澈云答:“我哥。”
薛淑玉嗤笑一声,心道:怎么跟我一个德行。
第二个是薛涉川,他等都没等,在“回答”和“喝酒”之间直接选择了喝酒,连问题都没听。
一杯下去,面不改色。
薛淑玉急了:“哥你什么意思?你有什么不能说的?”
薛涉川看他一眼:“很多。”
薛淑玉噎住。
第三个是温不迟。
哈哈,终于到他了。
薛淑玉眼睛瞬间亮了,南无歇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瞧了薛淑玉一眼,那一眼里面的东西可多。
“温大人,”薛淑玉凑过去,“我问了啊。”
温不迟看他。
“今天——”
他把音调拉得很长。
“今天这些菜你最爱吃哪一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