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153)

2026-05-23

  满桌安静。

  “你有病啊?”南无歇低声骂道。

  薛淑玉却被骂乐了,他就是爱犯贱,偏不随了南无歇意。

  温不迟指了指桌子:“这道排骨。”

  ……好吧,问都问了,至少知道了这道排骨挺好吃的,没尝的可以尝尝了。

  下一次轮到温不迟是好几轮之后了,薛淑玉跟个花蝴蝶一样满场飞,所有人的问题都是他问的,这次面对温不迟,他好好想了想。

  “温大人,”他说,“在场的人当中,你跟谁关系最好?”

  气氛突然静了下去,南无歇心满意足的看着薛淑玉。

  好小子,朽木亦可雕也。

  随后他转过去看温不迟,一脸的期待遮遮掩掩。

  温不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满桌哗然。

  “温大人你竟然不说?”薛淑玉不学无术,“这得是多亲近才能连说都不能说啊?”

  薛涉川看了一眼他弟弟,叹了口气。

  南无歇放下茶杯,面色如常,只是嘴角那点弧度不知什么时候没了。

  薛淑玉不依不饶:“不行不行,温大人你得说个大概范围,”他想了想,说:“这样,你就告诉我们他姓什么就好,好吧?”

  ……温不迟瞧他一眼。

  我告诉你得了呗。

  温不迟不语,满桌又安静了。

  薛淑玉也不尴尬,坐在那里,看着温不迟,忽然开口:“那我换个问法。”

  温不迟抬眼。

  “在场你最……”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想夹菜给谁?”

  温不迟没回答,又喝了一杯。

  后来每一次轮到温不迟回答的时候他面对的都是同一个问题,薛淑玉不依不饶,非要问出个答案,温不迟没办法,只能一杯又一杯的喝。

  一顿饭吃到最后,薛淑玉喝多了。

  温不迟没有。

  薛淑玉喝多不是玩那个破游戏喝的,是他自己非要跟晁允平拼酒,拼到最后两人趴在桌上,一个喊娘一个喊爹,喊得此起彼伏。

  薛涉川面无表情地把他弟拎起来,往外拖。

  晁澈云把哥哥也扛起来,往外走。

  两人在门口相遇,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

  下次不来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温不迟站起身准备走,经过南无歇身边时,忽然被人拉住了。

  “刚才那个问题,”南无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还没答。”

  温不迟没回头:“哪个问题?”

  “你说呢?”

  温不迟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呢?”

  第二句是温不迟说的。

  门在身后合上,南无歇看着紧闭的门愣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笑完之后,他拿起筷子,尝了块排骨。

  很甜。

  糖醋的,本来就甜。

 

 

第96章 

  楚圻一朝作恶, 祸乱京城,祸害百姓,毒香弥漫, 尸骨积怨,草菅人命,先前那几名船工的招供线索引入华州千尘阁的尾巴。

  南无歇单人独骑, 打马出城,暮色如铁, 压向通往华州栖霞山庄的官道。

  马蹄声急, 踏碎一路烟尘。

  山庄森然矗立于山坳,此刻被包裹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南无歇马未停稳,翻身下马,立于庄门前。阁卫黑衣劲装, 横刀如雪, 冰冷的刃锋直抵他胸膛,寒气透衣。

  南无歇感受着刃风,目光扫过面前层层叠叠的刀光,最终眯起眼,望向山庄深处灯火幽微的正厅。

  庄内,一道温和平缓的嗓音随风飘出。

  “让他进来。”

  阁卫闻声, 如臂使指, 横刀齐刷刷落下, 让出通路。

  正厅内,茶釜坐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咕嘟地滚着,水汽蒸腾,楚圻就坐在茶气氤氲之中。

  “到底是你南无歇, 不怕事。这个时候,还敢来见我。”

  南无歇不答,他一步步走近,步履沉缓,直到停在楚圻面前的黑檀木案前,站定。

  阴影投下,笼罩了半张茶案,楚圻这才缓缓抬头,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炉火毕剥,茶水沸滚,衬得这方寸之地更静得骇人,没有杀机四溢,却比刀光剑影更令人窒息,那是海啸将至前,令人心悸的绝对平静。

  良久,楚圻先笑了。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狼子野心。”南无歇评价道,茶炉的火焰在他眼中跳着,“楚圻,你瞒得真好。”

  楚圻低笑一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松弛。

  “这野心你有得,我有不得?”他抬眼,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南永辞,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了吧?”

  话音未落,南无歇双手猛地拍下,重重撑在案上!

  “楚圻!”

  案面震颤,茶具叮当作响,他俯身逼近,眼中怒意不再掩饰,如出鞘利刃,直刺楚圻。

  楚圻纹丝不动,嘴角那点弧度都未曾消减,他迎上南无歇暴怒的目光,不闪不避,反而轻轻仰起头。

  “如何?”他说,“这世道难道还能再乱一点吗?侯爷若有高见,楚某……洗耳恭听。”

  南无歇胸膛起伏,怒视着眼前这张平静带笑的脸,他的所思所虑、所忧所惧楚圻一清二楚,他的野心之蓬勃浩大不遮不掩,但他到底顾及着什么,始终拽着自己。

  而此刻,楚圻的野心昭然若揭,这厮可没什么顾忌,如野火燎原烧至天边,破釜沉舟孤注一掷,就像他说的,他本就与礼法所不容,胜则胜矣,败尽亡矣,命矣。

  一个有所羁绊的猛虎与一个无牵无挂的疯狼,高下或许未判,但这不顾一切的决绝,已然让天平倾斜。

  僵持片刻,楚圻缓声开口。

  “普兆十九年春,南家一战,天下侧目。”

  他说着起身,素袍拂过茶台边缘,缓步绕了出来。

  “南老侯爷功高震主,先帝昏聩不辨忠奸,”他停在南无歇身侧不远,声音轻缓,“于是你自小便被锁在京城这金丝笼里,八方掣肘,十面埋伏。为保父亲前线无虞,你忍,为让自己活下去,你藏。南无歇,那种滋味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你最是懂得。”

  南无歇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未曾作出反应,只眼底墨色翻涌。

  楚圻不疾不徐,继续撕扯那片旧疮:“普兆二十三年冬,今圣继位,紧接着你父亲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那柄染血的帅印递到你面前,你半推半就终究是应了龙椅上那位,接了这要命的金鸾诏命。”

  他侧过脸,看向南无歇僵硬的侧颜,嘴角浅笑意味难明,“你不怕吗?”

  陡然间,他语气骤沉,温度尽失,阴鸷之气弥漫开来:“你怕死了!你怕得夜夜惊醒,怕得食不知味,怕得在那偌大侯府里听见风声都觉是催命符!南无歇——!”

  他猛地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又低又狠,“你告诉我,你究竟在怕什么?嗯?”

  南无歇忽地攥紧了拳头,呼吸在楚圻的逼问下微微一滞。

  他仍然一言不发,楚圻替他答了,“你怕自己担不起‘南淳风之子’这五个字,怕败了南家显赫将名,更怕龙椅上那位和他爹一样昏聩,鸟尽弓藏!”

  他语速快而厉,继续抽打:“南无歇!你肩上扛的、心里怕的……可真多啊!”

  字字诛心,南无歇眼前骤然恍惚。

  凛冽的风雪仿佛穿透岁月扑面而来,他看见许多年前那个孤零零站在京城街角的孩童,瘦小,倔强,四周是朱门高墙和无数双或审视、或怜悯、或恶意的眼睛。

  彼时父亲远在天边,烽火连城,而他困于这繁华地狱,动弹不得,那种无力感从记忆深处攥紧他的心脏,无人可依,无人可信,悲愤与委屈在胸口冻结成冰,又灼烧成火。

  他恨!他恨这雕梁画栋间的吃人规矩!恨那遥不可及的皇权翻云覆雨!更恨自己为何生于斯、困于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