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东山甚有把握:“我与怀止兄私交甚好,深知各自脾性。”
话就到这,说完便端起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雨帘,仿佛在回忆中搜寻关于许聿修的清晰印记。
南无歇也不催促,书房内一时只闻雨声与茶水微澜的轻响。
这位新任吏部尚书许聿修在南无歇得到的有限信息里画像有些模糊,只知是寒门出身,凭科举正途一步步升至翰林院掌院,履历干净,无显著派系标签,也无过于鲜明的立场。
也正因如此,他深知李升选中这人绝不是看中其手腕或背景。
片刻,燕东山收回目光,看向南无歇,缓缓开口:“但怀止兄与下官真要算起来……并非一路。”
他轻叹一口,续道:“下官愚鲁,只知依律例、凭本心,言所当言。而怀止兄心中,自有一杆更重、也更单一的秤。”
“何秤?”南无歇追问。
燕东山看向他,眼神坚定,语气里不褒不贬,内心的天平不偏不歪。
“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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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许聿修,字【怀止】
“聿修”取义自《诗经·大雅·文王》: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自求多福”在诗经当中的原意是积极的:自主求福,而非依赖外力)
燕东山,字【立之】
第107章
燕东山吐出这个字, 一脸正气,“怀止兄的为官之道,根植于‘君为臣纲’, 在他看来,圣上之意便是纲常所在,是衡量一切是非对错的最终准绳, ”
他对许聿修的评价极为中肯,“这并非阿谀,而是他深信,臣子尽忠职守的最高体现便是毫无保留地贯彻圣意,是维护朝廷的权威与体统。”
南无歇默默听着,窗外雨势似乎小了些,淅淅沥沥,衬得书房内越发安静。
他缓缓道:“如此说来, 这位许尚书, 倒是个纯粹的……‘帝党’?”
“帝党?”燕东山微微蹙眉,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带着派系色彩的词,“下官以为,怀止兄心中并无朋党,只有君父,他并非要依附谁而获权势,他是真心认为,臣子尽忠,天经地义,维护君权便是维护江山社稷的稳定,此念至坚,故而其行也果,甚至有些……执拗。”
南无歇眼神微凝:“执拗?愿闻其详。”
燕东山略一思忖,道:“便说两件旧事吧,我还是在翰林院编书时曾涉及前朝一桩旧案,史料记载颇有出入,几位编修争论该秉笔直书存疑,还是依循官方旧论。争执不下报至许掌院处,他调阅了所能见到的所有文书,包括一些不便示人的留中密件副本,而后定论:此事先帝已有圣断,明载于起居注,着史当以朝廷定论为据,岂可妄揣圣意,以讹传讹?”
他解释道:“怀止兄并非不晓其中或有隐情,但‘圣意已定’四字于他便是不可逾越的铁律,史料真伪、细节考据,在’维护定论’面前皆需让步。”
南无歇闻言略一沉吟,而后追问道:“第二件呢?”
“这第二件更见怀止兄心性。”燕东山道,“院中有位年轻的庶吉士,才学颇佳,但性情疏阔,私下曾对陛下登基初的某项新政略有议论,后来这事不知怎的传入怀止兄耳中,他当时未置一词,但待到该员散馆考评在其评语中力主:才具可用,心性未纯,宜外放历练,陶冶性情,不宜骤居清要。”
他抬眸看向南无歇,眸子澄澈,“如此便一锤定音,将那人从有望留馆的甲等,改为了外放州府。”
其实这两件事儿许聿修的立场纯粹到不能再纯粹,他将君权纲常奉为圭臬,行事准则皆源于此,心无杂念,亦无私图。在他眼中,维护帝王的权威贯彻圣意,便是臣子本分,亦是社稷安稳的基石。
这无关好坏,他只是特定规则下,一个将“忠”字践行到极致的人。
先前燕东山许聿修二人私交甚笃,平日煮茶对弈、游园赏景,言谈间只见山水诗文金石雅趣,于朝局政事却默契地片语不涉,这都因为二人皆心知肚明,彼此所执之道南辕北辙,燕持律法公理为尺,许奉君王意志为纲。
然正因见识过对方的才学能力和那份不容折衷的澄澈本心,反生出一份超越立场的认可和珍惜。
故而两人都默契的将这份友情悄然筑在了分歧之外的那片清风朗月的留白之地。
待燕东山叙述完毕,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
南无歇缓缓靠向椅背,无需更多言语,许聿修的形象已然清晰:一个将“忠君”信仰融入骨髓,甚至可能因此显得僵化固执的纯粹文官。
他或许缺乏燕东山那种基于律法与公理的弹性风骨,但其对皇权的绝对维护,在任何皇帝眼中都是吏部天官最“可靠”的品质。
南无歇深知,李升启用此人绝非偶然,而是深思熟虑后,将人事大权牢牢收回、并确保其运行严格遵循帝心的关键一步,而自己原本属意燕东山的筹划,在这等铁杆“帝党”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可说到底许聿修忠的不是李升,准确来说,不只是李升,而是李氏,是血统,是国脉。
南无歇的目光再次落在燕东山平静的脸上,对方依旧沉浸在对挚友的客观评价中,浑然不觉自己曾是一个被轻轻抹去的“选项”。
“如此看来,”南无歇终是开口,“陛下选许尚书掌吏部,是用对人了,这般心性,想必能令陛下十分放心。”
燕东山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神情一派坦荡:“陛下圣明烛照,用人自有深意,怀止兄勤谨忠直,必能恪尽职守。”
他说得如此自然诚恳,南无歇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毫无阴霾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试探或安抚的话最终都化作了喉间一声混在雨声里的叹息。
直到二人将第五盏茶喝得见了底,南无歇才起身告辞。
马车还未到侯府正门,隔着一段距离,便瞧见了府门前那番热闹景象。
只见卫清禾和乌野正指挥着几名家丁从一辆青篷马车上小心翼翼地往下搬东西,描金的箱笼、素雅的包裹,还有几个眼熟的温不迟惯用的书篾和文房匣子,正被一趟趟地往府里送。
南无歇靠在车厢壁上,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极深的弧度,眼底那不作伪的得逞快意四射,心道:动作倒快。
他并未急着下车,直到马车稳稳停住,才不紧不慢地起身,撩袍撑伞下了车。
卫清禾和乌野见他回来,停下手中活计,上前行礼。
“侯爷。”
南无歇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那些正被搬进去的物件,心情颇佳地问:“都安置妥了?”
“回侯爷,”乌野低声道,“温大人的随身物件已按吩咐,送至东厢阁,只是……温大人他……”
他欲言又止。
南无歇了然一笑,道:“知道了,你们继续。”
说罢,不再多问,步履轻快地径直穿过庭院,朝着东厢方向去了。
东厢阁的门紧闭着,南无歇走到门前,习惯性伸手去推。
纹丝不动。
门被从里面闩上了。
他眉梢微挑,眼底那抹笑意更深了些,还夹杂着几分早有预料的纵容。
他抬手,屈指在那扇紧闭的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里面一片沉寂,无人应声。
南无歇也不急,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清了清嗓子,对着门缝道:“温大人,这就不太讲理了吧?怎么连主人家自己的房门都不让进了?”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又含着笑意 温不迟在屋里坐得笔直,对着那扇紧闭的门生闷气,上回南无歇要他搬来侯府,他分明没点头,那混账竟然直接让乌野带人,半是劝半是架地将他连人带常用之物一股脑儿“挪”了过来!
他此刻是气的不行,脸颊微微鼓着,像只偷藏了松子又懊恼被发现的松鼠,耳朵竖着听门外每一丝动静,板着脸,手指不由自主的抠着袖口的绣纹,把那朵淡青的兰草都揉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