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203)

2026-05-23

  乌野蹭地站起来,几步走过来,狠狠点头:“就是!凭什么咱们比他急,他一张嘴,咱们就得把命豁出去,把闺女交出去?咱不伺候了!就耗着,看他急不急!”

  南无歇没动,看着池子里那几尾锦鲤,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也不知在笑什么。

  “是啊,这江山到底姓李不姓南。”他说,“皇帝都不急,我急什么?李家的疆土,李家的百姓,关我南永辞什么事?”

  卫清禾和乌野都看着他。

  “这话确实对,”南无歇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可这话,我得有命说才行。”

  两人一愣,南无歇没再往下说,三个人又沉默了。

  池水很静,竹叶偶尔落一两片下来,打着旋儿掉进水里。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快到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冲进来。

  是个小厮,跑得满脸是汗,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封漆封急报,跪在地上时膝盖都软了,话都说不利索:

  “侯、侯爷——南疆急报——八百里加急——”

  三个人同时转过身。

  南无歇没动,只抬了抬下巴。

  卫清禾会意,上前两步从小厮手里接过那封急报,低头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火漆和印戳,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转身,双手递到南无歇面前。

  南无歇没接,只道:“念。”

  卫清禾顿了一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薄纸,他只扫了一眼,嘴唇就抿紧了,乌野凑过去,也看到了那几行字,脸色刷地白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卫清禾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自晁将军重伤、主帅缺位以来…南疆战局急转直下…霄、霄弥军趁势连破三道防线…陷落大小城寨七座……”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士阵亡五千七百余人,百姓被掳、被杀者……逾八千…边境线向后退缩四十余里,赣南毗邻州县已现流民……”

  念不下去了。

  乌野愣愣地站着,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南无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张空白的脸望着池子里的水,望着那几尾还在一无所知游来游去的锦鲤。

  江山姓李不姓南。

  将士五千七百。

  江山姓李不姓南。

  百姓八千,疆域四十。

  江山姓李不姓南。

  这些数字在南无歇这位姓南的脑子里转,转了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转不成具体的画面。

  他带过兵,打过仗,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江山,姓李,不姓南。

  他闭上眼,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很久以前的声音,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有个人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姓李不姓南?小辞!你荒唐!”

  那是他父亲的声音。

  后来那个人死在边关,死在守了一辈子的那条线上。

  现在那条线被人推进了四十里。

  南无歇睁开眼,池水还在,锦鲤还在,竹叶还在落,卫清禾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又张开,“……侯爷,咱们…还跟陛下耗吗?”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重。

  南无歇没回头,他看着那池水里自己的倒影,被锦鲤搅得晃晃荡荡,看不真切。

  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很久之后,那双眼睛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沉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再递一次牌子。”

  他说。

  “进宫。”

 

 

第131章 

  南无歇跪在御阶之下, 额头触地。

  不是平日觐见时那种点到为止的躬身行礼,而是真正的跪着,真正地伏着,像每一个走进这座大殿的臣子那样。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御案那边偶尔传来的纸张翻动声。

  帝王没让他起来。

  南无歇就那么跪着,膝盖触着冰凉的金砖,那凉意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他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始终维持着那个姿态。

  不知过了多久,上方才传来一道声音。

  “南卿来了。”

  很平淡。

  南无歇额头抵着地,声音从喉咙里低低传出来:“臣,叩见陛下。”

  又是一阵沉默。

  李升没有让他平身,只是放下手里的朱笔,靠进龙椅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下那道匍匐的身影。

  有意思。

  他见过南无歇无数次,这个人从儿时起,跪姿就比别人硬,脊梁挺着,下巴微抬,就算跪着,也是一副随时会站起来的模样。

  可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是真真正正地跪着。

  李升唇角微微动了动, “起来说话吧。”

  南无歇顿了一下,依言起身,仍是垂着眼,双手敛在袖中,恭谨地立着。

  李升看着他那副姿态,忽然笑了,笑得和煦:“南卿这是怎么了?朕怎么瞧着,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话说得随意,却像一把讽刺性拉满的软刀子,轻轻擦过。

  南无歇垂着眼,声音平稳:“臣今日……是来请罪的。”

  “请罪?”李升挑了挑眉,“南卿何罪之有?”

  南无歇沉默了一瞬。

  “臣不该以私废公,不该在国事面前犹疑不定。”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能为陛下解忧为国尽忠,是臣之幸。”

  这话从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他还是说了。

  李升看他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那是满意,是终于等来这一刻,隐而不露的满意。

  “南卿言重了。”他语气温和,宽慰道,“南家世代忠良,朕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轻,像是聊着家常,“那个小丫头……叫南楠?”

  南无歇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回陛下,是叫南楠。”

  “多大了?”

  “四岁有余。”

  李升点点头,唇边笑意加深了些:“小孩子长得快,一转眼就大了,南卿此番南下,少则半载,多则几年,等回来时,怕是都不认得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南无歇脸上,像是关切道:“舍不得吧?”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南无歇垂着眼,没有抬头。

  殿内静了一瞬,连窗外的风都停了。

  然后他开口,“面对国事社稷,这些儿女情长……不足挂齿。”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脏深处挖出来的,挖出来之后,还要用尽全力把它压平,压成一句能让任何人相信的话。

  李升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他很想看看南无歇的眼睛,想看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是什么样子。

  一定很精彩,一定很精彩。

  可南无歇始终一直垂着眼,李升轻轻笑了一声,“南卿忠义,朕心什慰。”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呷了一口,又放下,动作慢条斯理,品着滋味。

  “南疆那边,朕已着兵部加紧调拨粮草军械,你此去,务必尽快稳住局势,把失地收回来,那些百姓,那些将士,都在等着朝廷的援军。”他说着,忽然又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感慨,“说起来,当年你父亲也是这般,每逢出征,也是把你留在京中,朕还记得,你小时候瘦瘦小小的,站在宫门口送他,也不哭,就那么站着。”

  他看向南无歇,打了胜仗一样回忆着往事。

  “一晃这么多年了。”

  南无歇垂着眼听着,一动不动。

  李升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如常:“行了,你且去吧,收拾收拾,尽早启程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那丫头的事,朕会让人好生照看,放心。”

  南无歇跪下去,再次叩首,一字一句道:“臣,叩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