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片刻,他忽然换了个话题,“南疆那边,朕让你摸索,你摸索的如何?”
司徒空心里微微一松,“回陛下,右司的人已探入边疆,回报的密函里显示新主帅到任后稳住了阵脚,前些日子打了场胜仗,守住了城,将士们士气起来了。”
李升点了点头,又问:“晁逍尘呢?”
“晁老将军的伤,听说还是不能动。”司徒空道,“军医说箭头伤着肺了,得养,至少还得两三个月。”
李升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这老家伙打了多少年仗了?”
“三十七年。”司徒空说,“普兆二年从军,后来跟着南老侯爷打过北境,再后来调去南疆,一待就是二十年。”
灯火爆了一下,李升轻叹一声,似是感慨:“老了啊。”
“你替朕跑一趟南疆。”他忽然说。
司徒空闻言心里一紧,骤然抬头。
“把晁逍尘接回来。”帝王心深似海,目光如炬,说:“朕,有话说。”
司徒空咽了一下,垂首道:“臣遵旨。”
第138章
南无歇一昏就是好几天。
那毒来得太猛, 霄弥国的毒药闻名各国,他们的毒最擅长的就是快,见血封喉是夸张, 但入体即走、专攻心肺,是他们拿手的本事。
军医拆开那些黑衣人摔碎的毒丸残渣,看了半天, 只说了一句话:“侯爷这命,是捡回来的。”
捡是捡回来了, 可毒已经伤了肺。
人昏着,烧着,偶尔醒过来咳一阵,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又昏过去,军医守在帐里不敢动,药一碗碗灌下去,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卫清禾快急疯了。
军报一封接一封往大营送,堆在他案上,越堆越高,南无歇醒着的时候这些事轮不到他操心,这回南无歇一倒,全压他一个人肩上,他白天看军报,晚上守在南无歇帐外,天亮再去晁逍尘那儿请示。
晁逍尘自己也还躺着,伤没好利索,硬撑着帮他拿主意,两个病号,一个躺着昏迷,一个躺着清醒,剩下他卫清禾站着,两头跑,两头急。
那些个黑衣人倒是还活着两个,关在后营,绑得结结实实,一天两顿饭喂着,饿不死也跑不掉。南无歇昏迷前说过要活口,卫清禾知道侯爷要问话,可问什么、怎么问,他不敢擅动,万一问岔了,坏了侯爷的盘算,罪过就大了。
他只能等,等南无歇醒。
可霄弥人不等。
这几天里边境上小规模的试探一直没停过,今天东边哨所遇袭,明天西边粮道遭劫,来的人不多,打完就跑,不给你围歼的机会。
卫清禾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试探虚实。
主帅是生是死、中没中毒、还能不能理事,他们想知道。
这些只要摸清了,大军压境就是迟早的事。
卫清禾下的每一道军令都是一个意思:打回去,往狠了打,打出有恃无恐的样子。
装也得装得像。
他装得像,霄弥人就摸不准,摸不准,就不敢动,这是拿命在赌,赌对面比他更怕输。
这段时日他确实赌赢了,可谁知道能赢到什么时候?
这天傍晚,卫清禾又坐在自己帐里,对着案上那叠军报发愁,东南边又报了一次小规模袭扰,西南边也报了,正南边倒还安静,他把这几份军报来回看了数遍,看得眼睛发酸。
正思忖间,帐帘忽然被掀开,守卫跑进来,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卫、卫副将!侯、侯爷醒了!”
卫清禾大喜,连跑带冲的就往主将营那边去,到了营门口,刚预备掀帘,就听到里面剧烈的咳嗽声。
掀帘的手一顿,咳嗽声却顿不住,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好似要把肺都咳出来。
隔着一层帐布,听得人心都揪了起来,卫清禾站在那儿,手悬在半空,里头咳了好一阵,终于慢慢停下来,然后便是粗重的喘息声。
卫清禾这才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内光线昏暗,只案上点了一盏灯,南无歇靠在床头,被子滑到腰际,身上那件中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脸色苍白,嘴唇也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见是卫清禾,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话还没说出来,又是一阵咳。
这回咳得比刚才还厉害,整个人弓下去,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
卫清禾赶紧上前扶他,一只手拍背,一只手从一旁的小几上捞来一杯茶,递到了南无歇的嘴边。
咳了好半天,南无歇终于缓下来,掌心一摊,几点暗红。
卫清禾瞳孔缩了缩。
南无歇看了一眼掌心的血,随手在草席上一蹭,抬起头问道:“我昏了几天?”
声音哑得不像他的,卫清禾喉咙发紧,顿了顿才道:“五天。”
南无歇点点头,像是心里有数了,随后把被子掀开就要下床。
卫清禾一把按住他:“你干嘛!”
南无歇抬眼看他,卫清禾的手按在他肩上,心里一酸,手却没松。
“别动。”他难得硬气了一回,这命令式的话语,这么些年了,开天辟地头一回,“军医说了,那毒伤着肺了,得养。”
南无歇也被这突如其来算得上是呵斥的命令惊呆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维持着要起身的姿势,看着卫清禾那张绷紧的脸,满眼清澈。
这卫子潭,还挺有意思的。
南无歇忽然嘴角动了动。
行吧,不动就不动吧,他把掀开的被子又拢了回来,往后靠回床头,就这么一个动作,扯得喉咙里那股痒意又涌上来,他偏过头去咳,咳了好一阵才消停。
卫清禾站在旁边,手还悬在半空没处放,南无歇咳完了靠在那儿喘气,他喘匀了气第一句话就是:“那几个活口呢?还活着吗?”
卫清禾雷霆小怒,忍着气道:“有两个还活着,都关着呢,”
他一脸冷漠的说:“一天两顿饭,死不了。”
南无歇点点头,又问:“霄弥那边呢?这些日子有动静吗?”
卫清禾看着他白得吓人的脸,心头是又心疼又来气,这人都病成这样了,说话气都快接不上了,可他嘴上问的心里想的全是这些。
“有。”卫清禾也没好气,生硬回道,“这几天小规模试探没停过,但我让人都打回去了。”
好家伙,“属下”都不用了,这是真气着了。
南无歇却恍若未觉,不知死活地继续问:“那咱们的人伤亡大吗?”
“不大,对面也不敢动真格的,就是想探虚实。”
南无歇“嗯”了一声,往后靠回床头,这一靠,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力气,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
卫清禾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酸楚难当,他从记事起就跟着这位比他小两岁的家伙,刚弱冠就跟着这家伙上战场,后来一路跟着他从北到南,从东到西,这么多年了,南无歇早就是他的主心骨了。这人也不是没受过伤,可每回无论伤成什么德行都没当回事,这回也是,阎王殿里走了一遭还要问这个问那个,就是不问自己的身体。
气死他了。
“侯爷!”卫清禾实在憋不住,想讨伐,“你——”开口声音就冲,蹦出这么个字又赶紧压下去。
“嗯?”南无歇睁开眼看他。
卫清禾憋了几息,终于憋不住了,“你是活够了还是怎么的?非要亲手把自己送下去才得意不是?你知道你这几天什么样吗?”
他越说越快,“你天天烧得人事不省,咳出来的痰里全是血,军医说再深一点肺就烂了!我守在外头,听着里头咳得撕心裂肺,好几次都以为你要不行了,我他妈——”
他顿住,喉结滚了滚,“我他妈这辈子没这么怕过。”
刚中毒那两天南无歇可谓是九死一生,军医看了直摇头,始终只有一句话:看侯爷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