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清禾那两日是真的被吓着了,他说他这辈子没那么怕过,这是句实话,从前跟南无歇在北境的时候让暴雪困在山谷里十来天的时候他没怕,在东海翻船后被火铳指的脑袋的时候他也没怕,当初在西边大漠里迷了路带着一票将士找不到水喝等死的时候他都不怕,可几日前他是真的怕了。
他越说越怕,越怕越气,直到说不下去了。
南无歇看着他,他们两个人从小一块长大,说话从来直来直去,没这么多婆婆妈妈的矫情,卫清禾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再加上二人之间向来南无歇说什么是什么,卫清禾脸都没跟他红过,又什么时候有这种态度?
热切的心疼和关心一股脑砸了过来,南无歇自是清楚,还没来得及接话,就见卫清禾又开口了,声音也越来越高,“我都已经跪下来给神明上香了,你倒好!一醒过来就问这个问那个,活口!霄弥!伤亡!你问过你自己一句吗?你看过自己这脸吗?白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说话气都接不上还要下床?你他妈能不能先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他用力一点头,“是!你着急国事,你担心战事,那你他妈就没想过你要是垮了这仗还打不打了?我们这些人还指着谁去?”
“我…”南无歇被他骂懵了,脑子没动嘴皮子动,“我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那么多??”卫清禾怒道,“你成天这也不想那也不想,那你这么大脑袋都想什么呢??”
他深吸一口气,自认为自己话太多了,可就是停不下来。
“我知道你急,这么多年,你伤过多少回我自己都数不清,可每回你都是这样,不当回事,爬起来接着干,我习惯了,真的,我习惯了你这样。”他顿了顿,“可这回不一样!这回你差点没了你知道吗?!你知道什么叫差点没了吗?!看你这副样子我就来气!霄弥国那群杂碎怎么就没给你毒死呢!”
这秃噜秃噜一大串南无歇一直没插得上话,卫清禾说着自己都后怕,眼眶有点红,语气忽然就放软了,“你强惯了,你什么都能扛,什么都能撑,可你能不能……能不能也让我们这些人放心一回?就一回?”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矫情,可他就是想说,憋了这么些日子,这些话一直堵在喉咙口,堵得他吃不下睡不着,现在全倒出来了,倒出来之后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南无歇看着他,嘴角忽然动了动。
卫清禾这样子他没见过啊,委实被逗乐了,嘴刚咧开,喉咙里那股痒意就又涌上来。他赶紧偏过头去咳,一边咳一边笑,脸都红了,可他就是停不下来。
卫清禾刀子嘴豆腐心的又上去拍背,看着他咳的样子是又心疼又生气。
南无歇没让霄弥人毒死,差点让卫清禾这个祸害笑死,咳了好一阵他眼角的笑意也没散,粗喘着勉强抬起头瞧向卫清禾。
“哎呦,子潭啊,”他一边咳一边笑,一边笑一边说,“原先我怎么没发现,我们子潭内心这么柔软呢啊?”
他又笑了两声,“你看我这一身鸡皮疙瘩,你看看。”
说着,他就撸起袖子在那人眼前晃了晃。
卫清禾一愣,脸涨得通红,“我……”
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看见南无歇那副咳得要死还在笑的样子,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南无歇喝了一杯茶润了润,终于缓下来,他靠回床头,看着卫清禾那张红脸,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欣慰道:“行了,我死不了,那点毒,还要不了我的命。”
卫清禾气呼呼的,闷闷地“嗯”了一声。
南无歇将他这副样子看在眼里,想着赶紧转移一下注意力,开口扯开了话题:“诶,那两个活口你审了没有?”
“没,”卫清禾横他一眼,揶揄道,“这不得等着你醒么,你不发话谁敢乱动,别醒了之后又赖上我了。”
南无歇任他揶揄,也不恼,从善如流就接了话:“行,明天我去审。”
卫清禾眉头一皱,又要发火,“我刚跟你说的你是一点没往心里去是不——”
“听进去了听进去了,”南无歇连忙求饶打断他,“我这不是明天再去,今天先养着。”
卫清禾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南无歇眼睛里的光恢复了一些,他终是没再多说。
南无歇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又轻又浅,像是随时会断掉,可他嘴角还挂着那点笑,还在心里乐着。
卫清禾站在那看了他一会儿,无奈自叹一声后转身要走,南无歇忽然又叫住他。
“子潭。”
卫清禾回头,南无歇没睁眼,只顿了顿,说道:“我的事,别往北边传。”
卫清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北边,南昌。
“……知道了。”
第139章
审讯从日出持续到深夜, 帐篷里传出的惨叫声一开始还高亢尖厉,后来渐渐哑下去,变成含混的呜咽, 再后来连呜咽都所剩无几,只剩下刑具的声响和濒死般的喘息。
帐帘掀开过几回,卫清禾进去送水, 送完就出来,也不曾在里面逗留, 外头站岗的士兵换了两拨, 没一个人敢往帐门口凑。
那声音太瘆人,听久了后背发凉,晚上做噩梦。
南无歇在里面审了整整一天一夜,那两个霄弥人一开始嘴硬,后来硬不起来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往外倒。
可倒出来的东西, 有用的却没多少。
霄弥人打仗的规矩出奇,战略部署只在临行前才告诉带队的人,底下的兵根本不知道要去哪、打谁。这两个人级别不够,问来问去,只知道自己是跟着长官走,长官让往哪冲就往哪冲。
南无歇问了一整天,问得自己也累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两个人血肉模糊地挂在那儿,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仗打了这么久,那几座失城里,大靖的百姓还在不在?
他换了种问法, 不问打仗,问城。
这回问出来了。
那两个人里有一个是跟着队伍进过城的,他说城里大部分地方已经没人了,百姓都被赶到城东南角,圈在一块,圈着做什么他不知道,只记得长官说过,这些人留着有用,不能杀。
南无歇听到这儿,心里警觉。
圈着,留着有用。
他回想那几座城的地形,东南角靠近河道,取水方便,也最容易封锁,把人圈在那儿,进可当人质,退可当肉盾。
霄弥人这还真是把大靖百姓当成筹码了。
他站起身,走出帐篷,外头已经是漆黑一片,卫清禾迎上来,看见他脸色,低声询问:“侯爷?”
南无歇思索一会儿,忽然说:“让工匠来见我。”
“工匠?”卫清禾一愣,“找他们做什么?”
南无歇大步往营帐走着,“做些能飞的东西。”
他忽然转身,一脸神秘的退着走,“能带东西上天的东西。”
当晚这片较为出名的几个工匠就都被带进了军营,那东西后来被叫做“飞鸢”,竹木为骨,蒙以厚帛,底下燃炭,热气充盈,便能载物缓缓升空。
南无歇让人连夜赶制,画图纸、找材料、试飞,折腾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第一只飞鸢升了起来。
晃晃悠悠地离开地面,越升越高,最后悬在半空,像一个笨拙却固执的鸟。
底下的人仰着头看,南无歇站在人群最前面,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那飞鸢落下来。
工匠们围上去检查损耗,南无歇没过去,转身往回走,卫清禾跟上来,南无歇没停步走进帐篷,里头还挂着那两个霄弥人,已经没气了。
南无歇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卫清禾会意,让人进来把他们拖出去埋了,南无歇一边擦手一边吩咐:“你这两天去搜集一些痒痒粉,越多越好。”
卫清禾愣了一下,“痒痒粉?”
“对。”南无歇说,“我要很多,有多少要多少,周边各镇那些地下的黑市,都给我搜刮干净,可以以朝廷的名义,可以以任何名义,反正给我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