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清禾懵了:“侯爷……您这是想做什么?”
南无歇指了指窗外那些刚做好的飞鸢,说:“把这些纸鸢,全都放到那些城里面,放到城的天上去。”
卫清禾一时没反应过来,斟酌着说,“那他们肯定会打下来啊。”
南无歇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对呀,他们肯定会打下来呀。”
卫清禾愣了几息,忽然明白了。
如今南无歇余毒尚存,根本上不了马,碰硬拳头铁定是不成了,但收复失城这事儿是不能再拖,前几日一听那黑衣人透露出城内只有东南角有大靖子民,他这才想出了这么个损招。
飞鸢升空,城里的人看见第一反应肯定是打下来,一箭下去,粉散开来,沾到谁身上谁痒,痒到顾不上打仗,只顾着挠,挠破皮,挠出血。
卫清禾想象那个画面,忽然有点后背发麻,偷摸瞧了一眼自家侯爷,南无歇眼角那点不怀好意的嘚瑟笑意还在。
“侯、侯爷高明…”卫清禾心里痒痒的,吭哧瘪肚地说。
南无歇臭屁摆手道:“也就一般吧。”
***
晁逍尘在人的搀扶下走入大殿,腿脚还不大利索,他在门口脚步一顿,扶着门框稳了一息才迈步继续往里走。
殿内的光线从高处透进来,落在他斑白的头发上,映出几分苍凉。
他走到御阶之下,停住,膝盖弯下去,整个人缓缓伏低。
“老臣晁逍尘,叩见陛下。”他额头抵上御砖,声音很稳,三十七年的沙场厮杀把这道嗓子磨得沉,磨得厚,磨得即使跪着,也听不出半点卑微。
高座上的帝王未立刻言语,垂眸注视着这位老臣。
“美人最惧看见皱纹白头,将相最怕被问尚能饭否,”李升缓缓道,“爱卿老了。”
晁逍尘还未来得及应声,李升便已换了一副口吻,带着不寻常的关切道,“来人,赐座。”
“老臣谢陛下隆恩。”晁逍尘仍伏着。
待人落座,宫人退尽,李升微微颔首,“老将军这伤,养得如何了?”
晁逍尘垂首插手,恭敬道:“托陛下洪福,将养了些日子,已好了大半。”
他摇摇头,“只是年纪大了,骨头长得慢,还需些时日。”
他说得平淡,李升闻声点点头,道:“那就好好养,朕命人给你备了些药材补品,回头让人送到府上。”
恩典掷出,晁逍尘起身叩首谢恩,额头再次触地,“老臣惶恐,不敢当陛下如此厚爱。”
李升靠进椅背里,道:“老将军快快请起,如此多礼便是折了你我这君臣之义了。”
他目光仍在老人家身上,看着那人艰难起身,思忖半晌,续道:“爱卿在沙场三十七年,朕时常在想,这三十七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晁逍尘谨慎思索判断,垂着眼回道:“回陛下,臣不过是尽忠职守,谈不上熬。”
李升看着他,忽然笑了,“尽忠职守。”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说来容易,可朕知道,不容易。”
他顿了顿,继续说:“爱卿是为国尽忠,当年北境一战老将军身先士卒,再后来调去南疆,一去就是二十年,无怨无悔。”
晁逍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朕想,”李升继续感慨,“这样的老臣,该让后人记住,该让大靖的将士都知道,什么叫忠义。”
这话听着像是褒奖,像是恩典,可晁逍尘坐在那里听着,明显觉出那话底下沉着什么。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直迎高座,额前几缕白发微垂,抱手道:“陛下过誉了,老臣受之有愧。”
李升看着他,没接这话,殿内又静了一会儿,他忽然换了个话头,“朕记得,老将军膝下两子,长子如今在禁军当差,在朕的身边也算稳妥,次子却仍是一介白衣不曾入仕,听闻此子与朕年纪相仿,为人难得的沉稳?”
不等为父者应答,他便紧接着诚恳评价道:“倒是个少年英才。”
此话一出,晁逍尘的脊背僵了一瞬。
如今朝局说安稳不算安稳,说祸乱谈不上祸乱,这种时候帝王提起此事,定然不是无的放矢。
老人斟酌再三,恭敬开口:“回陛下,犬子资质驽钝,承蒙陛下挂念,实在惶恐。”
“老将军不必自谦。”李升摆了摆手,堂而皇之将这不疼不痒的话挡了回去,“朕看过他的履历,自幼师从文坛苏老,熟读兵书,这样的年轻人,正是朝廷需要的栋梁之材。”
晁逍尘骤然抬眸,开口便已喑哑:“陛下…”
“陛下”后面是什么他没说的出来,殿内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压得很低,压迫着他的心脏。
二人对视,一动不动。
李升看着他,目光温和,软软乎乎的刀子终于被递了出来,“朕有个想法,”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不知老将军意下如何。”
晁逍尘无能为力,只得道:“陛下请讲。”
“爱卿年老,如今身受重伤,朕实在不忍让爱卿继续奔波战场,南疆那边,统领位置空出来,朕想让令郎去试试。”李升说,“年轻人,该多见见世面,多历练历练。”
这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可意味可谓是深长,晁逍尘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哑然,殿外的风声忽然大了些,衬得殿内更静。
“陛下厚爱,”晁逍尘推脱道,“只是……犬子年轻,资历尚浅,恐难当重任。”
李升闻言笑了,神态像是看着固执长辈的后辈,“年轻才好,谁不是从年轻过来的?南卿当年领兵的时候,也不过十之有七吧?”
他直接提了这个人,晁逍尘闭了闭眼,李升今日这话什么意思他太清楚了,李升想做什么他太清楚了,李升冲谁去的他更是太清楚了。
他心下颤动,没有说话。
这话实在没法接了,他沉默着,李升也不催,只是看着他,等着,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又过了几息,晁逍尘终于有所动作,只见他再次起身,伏下身去,额头又一次抵在了地上,姿态比方才更低更重。
“陛下。”他说,“老臣斗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升看着他,目光深了些。
“说。”
晁逍尘伏着,没有抬头,“老臣在边疆三十七年,见过太多生死,打过胜仗,也打过败仗。”
他顿了顿,殿内只剩窗外隐约的风声,“打仗这事儿,老臣不敢说懂,但多少知道一点,一军之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的,要有胆略,要有谋略,更要有时机。”
他抬起头,终于看向御座上的那个年轻人,苍老的眼睛疲惫又沧桑,“疏远那孩子什么样,老臣心里有数,他不是那块料,至少现在不是。”
他说完,又把头低下去,“还望陛下三思。”
话落,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李升坐在御案后,没有任何表情。
帝王的沉默就像一块巨石,压在晁逍尘背上,过了很久,李升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老将军,”
他声音依旧温和,“你,想多了。”
晁逍尘没有动,只见李升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晁逍尘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白发老人。
老人伏地未动,李升开口,声音就在头顶,“朕只是觉得,晁家世代忠良,老将军为国征战一生,该有个恩典。贵府二公子朕见过几面,是个好苗子,让他去边疆历练历练,将来也好接老将军的班。”
说着,他弯下腰,伸手扶住晁逍尘的手臂。
温热,有力。
“老将军,起来吧。”
晁逍尘顿时僵住。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眼前这个笑的温和的年轻帝王所图说到底就是以晁家制衡南家,以晁澈云替换南无歇,他很想说,他想说的很多很多,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顺着那股力道慢慢站起来,身上有伤,腿有些发软,身体不由得晃了一下,李升将他扶稳当,力道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