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218)

2026-05-23

  君臣对视,同时探入对方眼底,李升眼里,是温和,是关切,晁逍尘眼里,是疲惫,是退怯。

  过了很久,李升慢慢松开了手,“老将军身子还没大好,回去好好养着。”他顿了一顿,续道:“至于朕方才所说之事,不急,老将军先养伤,养好了,咱们再——”

  “慢慢聊。”

 

 

第140章 

  天督府的人刚走,骆谦独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那封来自皇城的密函。

  烛火在案头轻摇,将她纤长的影子拉得扭曲又孤峭,整个人立在明暗交界之处,半张脸浸在暖光里,半张脸沉在阴影中,瞧不出半分真切的情绪。

  信很短,她垂眸看着纸上工整凌厉的字迹,字字句句皆是来自帝王的授意,良久,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随后低笑出声。

  这声笑带着彻骨的疯戾与嘲讽,像是在笑密函里的阴谋,像是笑皇城的算计,更像是在笑这世间所有道貌岸然的权谋与利用。

  窗外有风,吹得烛火晃了晃,她把信凑到火苗边上,看着那一点黄光舔上纸边,慢慢往里烧,火舌卷过字迹,卷过那些不能对人言说的约定,卷过那个朱红的玺印。

  她没有急着松手,就那么捏着,看着火烧过来,烧到指尖近前,才轻轻一松。

  灰烬飘落,散在地上, 黑黑白白的一片。

  她低头看着那些灰,再次笑出声来。

  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漫得整张脸都亮了。

  ***

  席间酒菜尚温,碗碟映着窗外渐暗的天光,温不迟执箸的手始终稳静,只慢条斯理地挑拣着盘中清蔬,听着身侧薛淑玉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这厮也不节制,得了前线的新鲜趣事便如同攥着了不得的秘闻,眉飞色舞地将所见所闻说得绘声绘色,半点不懂得收敛。

  温不迟夹了一筷子菜,还没送到嘴边,就被薛淑玉那句话给堵住了。

  “诶,你知道前两天那场胜仗南兄是怎么打赢的吗?”

  话问的神秘,温不迟抬眼看他,只见薛淑玉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整个人往前凑了凑,眼睛亮得跟捡了宝似的,“他根本就没打。”

  温不迟眉头动了动,“没打?”

  “没打。”薛淑玉的语气跟说书似的,“他就让人做了些能飞的东西,叫什么飞鸢,底下烧炭,然后在那飞鸢上装了些东西,”

  他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声音,“痒痒粉。”

  温不迟放下空碗,不明所以,“什么粉??”

  “痒痒粉!黑市里的东西。”薛淑玉给他解释,随即一激动拍着大腿道,“他把那些飞鸢放到城上空,霄弥人看见了,肯定得射下来啊。”

  他笑得前仰后合,“听说那些人痒得满地打滚,盔甲都扒了,挠得浑身是血……”

  温不迟看着他,一时被荒唐的没说出来话。

  这太可笑了。

  不过细想来,这般无赖又绝妙的打法,儿戏一般的手段,于荒诞之中藏着旁人难以企及的通透与狠绝,这般行事风格,确也完完全全是南无歇会做出来的事。

  薛淑玉看他神情以为他不信,赶紧接着说:“真的!就这一招,三座城,兵不血刃,全拿回来了,霄弥人那边到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看见天上飞下来一堆纸鸢,然后就全军溃了。”

  温不迟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直言荒唐。

  薛淑玉嘿嘿一笑,“荒唐是荒唐,可管用啊,那场面……啧啧啧,笑死个人。”

  温不迟正欲开口说上几句点评之语,薛淑玉已然说得兴起,嘴上没了把门的,只顾着顺着话头滔滔不绝往外倒,“你是不知道,南兄这回可真是身残志坚,那飞鸢是他刚醒第二天让做的,自己拖着那副身子在那儿盯着,谁劝都不听,我跟你说,我听说——”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

  温不迟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薛淑玉。

  薛淑玉对上那目光,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好。

  坏了,说漏了。

  他答应过南无歇要将中毒的事死死瞒住,绝不能让温不迟知晓半分,可方才说得太过得意,全然忘了这事儿!

  他慌忙想要改口遮掩,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更何况对面坐着的可是温不迟,任何拙劣的搪塞在他面前都不过是自欺欺人。

  温不迟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没有多余的动作,薄唇轻启,“那副身子?哪副身子?”

  工工整整的八个字两句问话,重如千斤的砸在席间,薛淑玉张了张嘴,脑子转了半天,一句完整的都挤不出来。

  “那个…我……”他干笑两声,干脆装傻,“我刚说什么来着?”

  温不迟不吃这套,就那么幽幽的看着他,薛淑玉被看得后背直发毛,知道搪塞不过去了,随后认命地把筷子放下,叹了口气。

  “行吧,我说。”

  薛淑玉将南无歇中毒一事磕磕绊绊的交代了,期间还偷偷看了几眼温不迟的脸色,交代完内心连滚带爬的祈祷求饶,求南无歇别要他狗命。

  温不迟维持着体面,脸上大变化没有,但脸色显而易见的不大好看,“多久了?”

  薛淑玉咽了口唾沫,“有……有小半个月了。”

  见温不迟没说话,薛淑玉赶紧补充:“不过你放心,他好了!真好了!而且他那人你还不了解吗,能爬起来就不肯躺着……”

  ……倒不如不补充,这回可好,彻底把他南兄埋了。

  温不迟面色是肉眼可见的黑,“了解,我太了解了。”

  薛淑玉哑然不语,温不迟牙都快要碎了,死命持着看上去还不算太失态的平和神情。

  窗外是南昌城的夜,黑沉沉的,薛淑玉坐在他对面,大气不敢出,过了很久,温不迟才开口:“还有别的吗?”

  薛淑玉连忙道:“没、没了,就这些…真没了。”

  “吃饭吧。”

  薛淑玉一激灵,拿起筷子就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什么话都没了。

  鱼在池里游,祸从天上降,乌野属于是躺着也挨巴掌。

  不过那也没辙,你老大给人惹生气了,人家天高皇帝远,你就在跟前儿,于是当晚他就挨了一顿撅,而后又在温不迟监视的眼神下写了封书信连夜发往了边疆,信上的话一字一句一问号全是按照温不迟所说写下,一点没让改。

  南无歇收到信的时候心情不错,展开一看心凉了半截。

  “卫清禾!卫清禾!!”南无歇慌忙叫人。

  卫清禾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匆忙进来,“侯爷?”

  只见南无歇一脸惊慌无措,在身上摸着什么,“快快,更衣!”

  “侯爷?出什么事了?”

  南无歇没直接回答,一脸绝望的把信递了过去,起身就开始穿衣裳。

  卫清禾接过信纸一看,只有四字:长本事了?

  卧槽!这么直白? !

  卫清禾挠头看向自家侯爷,那人正单腿蹦哒着提靴,正要开口跟卫清禾交代什么,突然就是一阵咳。

  卫清禾把纸往衣襟里一塞上去递茶扶人,南无歇一边咳一边摆手,“你赶紧收拾收拾,同我一起,我们连夜赶过去。”

  卫清禾被他搅得发蒙,还没来得及问他,就听那人继续说:“到时候咱们一起跪下求他,他肯定能原谅我。”

  啊?

  卫清禾本来就满脑子问号,一听这话更像被雷劈了一般懵逼,“属下也要跪吗?”

  南无歇:“当然不是。”

  卫清禾闻言长舒一口气,刚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就听那人补了一句:“还有乌野。”

  “……”<此处具体见番外1>

  ***

  晁逍尘久未回京,这次回来也是奉了密旨,没让宣扬,抵京头一日晁家三兄妹才收到消息,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只揣着鼓鼓囊囊的思爹情翘首以盼。

  结果老爹入京后家都没回就进了宫去,一待就是两个时辰,从宫中出来后老人家又去了趟兵部见了崔几悼,天擦黑了才往晁府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