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对视,同时探入对方眼底,李升眼里,是温和,是关切,晁逍尘眼里,是疲惫,是退怯。
过了很久,李升慢慢松开了手,“老将军身子还没大好,回去好好养着。”他顿了一顿,续道:“至于朕方才所说之事,不急,老将军先养伤,养好了,咱们再——”
“慢慢聊。”
第140章
天督府的人刚走,骆谦独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那封来自皇城的密函。
烛火在案头轻摇,将她纤长的影子拉得扭曲又孤峭,整个人立在明暗交界之处,半张脸浸在暖光里,半张脸沉在阴影中,瞧不出半分真切的情绪。
信很短,她垂眸看着纸上工整凌厉的字迹,字字句句皆是来自帝王的授意,良久,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随后低笑出声。
这声笑带着彻骨的疯戾与嘲讽,像是在笑密函里的阴谋,像是笑皇城的算计,更像是在笑这世间所有道貌岸然的权谋与利用。
窗外有风,吹得烛火晃了晃,她把信凑到火苗边上,看着那一点黄光舔上纸边,慢慢往里烧,火舌卷过字迹,卷过那些不能对人言说的约定,卷过那个朱红的玺印。
她没有急着松手,就那么捏着,看着火烧过来,烧到指尖近前,才轻轻一松。
灰烬飘落,散在地上, 黑黑白白的一片。
她低头看着那些灰,再次笑出声来。
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漫得整张脸都亮了。
***
席间酒菜尚温,碗碟映着窗外渐暗的天光,温不迟执箸的手始终稳静,只慢条斯理地挑拣着盘中清蔬,听着身侧薛淑玉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这厮也不节制,得了前线的新鲜趣事便如同攥着了不得的秘闻,眉飞色舞地将所见所闻说得绘声绘色,半点不懂得收敛。
温不迟夹了一筷子菜,还没送到嘴边,就被薛淑玉那句话给堵住了。
“诶,你知道前两天那场胜仗南兄是怎么打赢的吗?”
话问的神秘,温不迟抬眼看他,只见薛淑玉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整个人往前凑了凑,眼睛亮得跟捡了宝似的,“他根本就没打。”
温不迟眉头动了动,“没打?”
“没打。”薛淑玉的语气跟说书似的,“他就让人做了些能飞的东西,叫什么飞鸢,底下烧炭,然后在那飞鸢上装了些东西,”
他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声音,“痒痒粉。”
温不迟放下空碗,不明所以,“什么粉??”
“痒痒粉!黑市里的东西。”薛淑玉给他解释,随即一激动拍着大腿道,“他把那些飞鸢放到城上空,霄弥人看见了,肯定得射下来啊。”
他笑得前仰后合,“听说那些人痒得满地打滚,盔甲都扒了,挠得浑身是血……”
温不迟看着他,一时被荒唐的没说出来话。
这太可笑了。
不过细想来,这般无赖又绝妙的打法,儿戏一般的手段,于荒诞之中藏着旁人难以企及的通透与狠绝,这般行事风格,确也完完全全是南无歇会做出来的事。
薛淑玉看他神情以为他不信,赶紧接着说:“真的!就这一招,三座城,兵不血刃,全拿回来了,霄弥人那边到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看见天上飞下来一堆纸鸢,然后就全军溃了。”
温不迟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直言荒唐。
薛淑玉嘿嘿一笑,“荒唐是荒唐,可管用啊,那场面……啧啧啧,笑死个人。”
温不迟正欲开口说上几句点评之语,薛淑玉已然说得兴起,嘴上没了把门的,只顾着顺着话头滔滔不绝往外倒,“你是不知道,南兄这回可真是身残志坚,那飞鸢是他刚醒第二天让做的,自己拖着那副身子在那儿盯着,谁劝都不听,我跟你说,我听说——”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
温不迟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薛淑玉。
薛淑玉对上那目光,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好。
坏了,说漏了。
他答应过南无歇要将中毒的事死死瞒住,绝不能让温不迟知晓半分,可方才说得太过得意,全然忘了这事儿!
他慌忙想要改口遮掩,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更何况对面坐着的可是温不迟,任何拙劣的搪塞在他面前都不过是自欺欺人。
温不迟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没有多余的动作,薄唇轻启,“那副身子?哪副身子?”
工工整整的八个字两句问话,重如千斤的砸在席间,薛淑玉张了张嘴,脑子转了半天,一句完整的都挤不出来。
“那个…我……”他干笑两声,干脆装傻,“我刚说什么来着?”
温不迟不吃这套,就那么幽幽的看着他,薛淑玉被看得后背直发毛,知道搪塞不过去了,随后认命地把筷子放下,叹了口气。
“行吧,我说。”
薛淑玉将南无歇中毒一事磕磕绊绊的交代了,期间还偷偷看了几眼温不迟的脸色,交代完内心连滚带爬的祈祷求饶,求南无歇别要他狗命。
温不迟维持着体面,脸上大变化没有,但脸色显而易见的不大好看,“多久了?”
薛淑玉咽了口唾沫,“有……有小半个月了。”
见温不迟没说话,薛淑玉赶紧补充:“不过你放心,他好了!真好了!而且他那人你还不了解吗,能爬起来就不肯躺着……”
……倒不如不补充,这回可好,彻底把他南兄埋了。
温不迟面色是肉眼可见的黑,“了解,我太了解了。”
薛淑玉哑然不语,温不迟牙都快要碎了,死命持着看上去还不算太失态的平和神情。
窗外是南昌城的夜,黑沉沉的,薛淑玉坐在他对面,大气不敢出,过了很久,温不迟才开口:“还有别的吗?”
薛淑玉连忙道:“没、没了,就这些…真没了。”
“吃饭吧。”
薛淑玉一激灵,拿起筷子就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什么话都没了。
鱼在池里游,祸从天上降,乌野属于是躺着也挨巴掌。
不过那也没辙,你老大给人惹生气了,人家天高皇帝远,你就在跟前儿,于是当晚他就挨了一顿撅,而后又在温不迟监视的眼神下写了封书信连夜发往了边疆,信上的话一字一句一问号全是按照温不迟所说写下,一点没让改。
南无歇收到信的时候心情不错,展开一看心凉了半截。
“卫清禾!卫清禾!!”南无歇慌忙叫人。
卫清禾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匆忙进来,“侯爷?”
只见南无歇一脸惊慌无措,在身上摸着什么,“快快,更衣!”
“侯爷?出什么事了?”
南无歇没直接回答,一脸绝望的把信递了过去,起身就开始穿衣裳。
卫清禾接过信纸一看,只有四字:长本事了?
卧槽!这么直白? !
卫清禾挠头看向自家侯爷,那人正单腿蹦哒着提靴,正要开口跟卫清禾交代什么,突然就是一阵咳。
卫清禾把纸往衣襟里一塞上去递茶扶人,南无歇一边咳一边摆手,“你赶紧收拾收拾,同我一起,我们连夜赶过去。”
卫清禾被他搅得发蒙,还没来得及问他,就听那人继续说:“到时候咱们一起跪下求他,他肯定能原谅我。”
啊?
卫清禾本来就满脑子问号,一听这话更像被雷劈了一般懵逼,“属下也要跪吗?”
南无歇:“当然不是。”
卫清禾闻言长舒一口气,刚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就听那人补了一句:“还有乌野。”
“……”<此处具体见番外1>
***
晁逍尘久未回京,这次回来也是奉了密旨,没让宣扬,抵京头一日晁家三兄妹才收到消息,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只揣着鼓鼓囊囊的思爹情翘首以盼。
结果老爹入京后家都没回就进了宫去,一待就是两个时辰,从宫中出来后老人家又去了趟兵部见了崔几悼,天擦黑了才往晁府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