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清辞当场就哭了,许久未见,老爹头发都白了,面容沧桑,毫无血色。
要不说爹都更疼千金呢?也不是没理由的。
老将军戎马半生,什么危险场面没见过?如今回了自己家,没了危险,儿子便成了他最大的危险,兄弟两人不顾老人家的婉拒,当场验伤,又不顾老人家死活,亲手换药,折腾好一阵晁逍尘才算是真的捡回了一条命。
李升的那些话晁逍尘不打算立刻同老二讲,万事只要没下旨,那就都有转机,于是当晚这一家子人齐齐整整坐在一起用膳时气氛不算沉重,甚是温馨。
虽说没打算把这事儿告诉儿子,但当父亲的忍不住为儿子操心啊,有些事在敲定前至少得拿着把握。于是用完膳后老父亲让奴婢温了茶,把老二唤进了书房。
晁澈云捧着一个茶杯坐着,看着父亲拖了个圈椅到他对面,一副要对坐长谈的架势。
他见状心里一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乖觉地放下茶杯,起身扶父亲落座,“爹,您躺着就行,何苦坐这硬椅?”说着,他从一旁的小榻上捞了个软枕垫在父亲的背后,正了正位置。
晁逍尘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坐下,待二人双双坐稳后,老父亲却没立即开口。
没想好怎么说。
晁澈云看着父亲放空似的吹茶沫,一时间脑子转的飞快,把这些年自己闯的祸搅的局全都想了一遍,就连他儿时偷人家小孩的风筝这等荒唐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谁都怕爹。
良久过后,晁逍尘打算开始正题,刚吐出一个“云”字,话还没落地,只见晁澈云“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爹!我招!我全都招!”
晁逍尘愣住了。
晁澈云腿肚子有点转筋,可脑子转得比腿肚子还快,与其等爹一点一点往外掏,不如自己先招了,好歹落个态度诚恳。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外倒豆子。
去岁宫宴差点把皇帝弄死是他主使,嵇家那档子事他掺合了,江南那场乱子他站队了,前些日子薛家老二去堵贺家公子他也跟着去了,还给了一肘子。
越说越快,根本刹不住车,他也突然发觉自己这些年确实做了不少“好事”。
晁逍尘更没想到啊,坐着看自己这个儿子字字句句的罪己诏,懵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死孩子怎么趁他不在京城惹了这么多事? ?
晁澈云说完了,站在那儿喘气,等着暴风雨降临。
暴风雨确实来了。
“逆子!”晁逍尘胡子都气歪了,“你……!你……!”
晁澈云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低着头,心里忽然有点后悔招得太快了。
老爷子这回是真生气了,别的也就罢了,岁宴你这个狗日的拿官家的命去钓你的梢子? !简直是大大大大大不敬!战场上的爆脾气一上来谁也招架不住。
“哎爹爹爹!我错了我错了!”
“爹您留神——哎呦!您留神您的伤!”
…………
时隔多年,晁澈云再一次挨了亲爹的一顿毒打。
打了一通打累了,老爹靠回椅背上喘气,看着眼前这个像只鹌鹑似的大儿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晚找他来原本是想关于李升的那些话旁敲侧击的探探他本人的意思,结果正事还没开口,先听了一堆他自个儿交代的“光辉事迹”。
这叫什么?
这叫不打自招。
第141章
换将的念头在李升心里盘了许久,自晁逍尘受伤的事传回京,它就像一根不拔不快的刺扎在帝王的心头。
南无歇太不受控,李升不安, 强不是错,可目无君上,那就是错。
可换将总得有个由头,无缘无故撤了三军主帅是说不过去的。
得让南无歇犯错。
这个“错”不可大不可小,毕竟人家正带兵打仗收复失地呢, 错大了有损国益, 小了理由不够,这个分寸得有人去拿捏。
李升想到了骆谦。
骆谦这种又疯又拎得清的人,最好用。
御花园深处有一座亭子,四面通透,视野开阔, 偌大的亭台水榭皆已空了, 宫人内侍退避三舍,只余风声拂过木芙蓉,簌簌作响。
李升站在亭中,负手而立,看着远处那片开得正好的娇艳花朵,秋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飘在池水上,一圈一圈打着旋。
司徒空立在他身后半步垂首。
“贞观政要有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李升前半句像是自言自语,随后他转过身,很有兴致,“那以钱为镜,爱卿以为如何?”
司徒空深知帝王心,顺势接话:“臣愚钝,还请——”
“可以正胃口。”李升从善如流截断。
帝王三言两语,臣子讳莫如深,帝王继续道:“南昌那边,消息递过去了?”
“递过去了。”司徒空说,“骆谦收了密函。”
李升嘴角动了动,轻声细语:“这人呐,最难得便是拎得清。”
他顿了顿,“她是个聪明人。”
司徒空没接话,李升又问:“爱卿觉得,她能办成吗?”
司徒空沉吟,须臾,答道:“骆谦这个人臣查过,她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她既然收了密函,就说明她有把握。”
李升点点头,不再言语。
南疆上万将士的军粮大半需从江南各州府调运,而通往南疆的必经之路,便是江西,李升要她骆谦想办法,让这条粮道今日河道淤塞,明日驿站延误,后日粮船“意外”搁浅,总之,就是要不顺。
拖延一日南疆就多一日的缺口,拖上十天半月,前线必然告急。
良久,李升忽然问,“晁府那边,近日来可有动静?”
“没有。”司徒空摇头,“晁老回京后只在兵部露了一面就回府了,晁二公子这几日也都没出门。”
李升了然,说:“他怕是还没舍得跟他的宝贝儿子说吧,”他回想了一下,笑了,“这些个老家伙,惯是这样的。”他十拿九稳,也不在意,“不急,他迟早得点头。”
司徒空应了一声,亭中静了下来,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
湖畔亭落不远处有一方细密的花丛,此刻正是花纷蝶舞的景象。
“别跑呀小蝴蝶,别跑……”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伸着手,追着一只停停飞飞的白蝴蝶,跑得不快,鹅黄色的小衫在灌木丛里忽隐忽现。
蝴蝶飞过假山的一道缝隙,钻进了另一边的花丛,楠楠追过去,刚绕过那块假山石,忽然听见前头有声音。
她停下脚,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
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她有些好奇,悄悄往前蹭了两步,趴在一块假山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亭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明黄袍子背对着她,另一个垂首立在一旁,像是很恭敬的样子。
楠楠眨了眨眼,仔细看去,那个穿明黄袍子的她认得,是她的皇帝叔父。
她张开嘴巴想喊叔父,可看着那两个人好像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的样子,她又把嘴闭上了。
亭子里皇帝叔父的声音随着秋风传了过来,“把粮道的事断一断,断到让南无歇不得不抗旨离营亲自跑一趟。”
司徒空垂首:“臣明白。”
楠楠趴在假山后面,小眉头皱了皱,听到爹爹的名字,听得更认真了。
“他过去了,罪名也就洗不清了。”皇帝叔父继续说。
叔父身旁那人好像有些焦虑,犹豫再三低声道:“陛下,万一真让南侯爷——”
话没说完便被皇帝打断:“骆谦那个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南无歇想查,未必查得出什么,查不出来,粮道的事就悬着,粮道悬着,南疆的战事就拖下去,仗打输了,自然有人要背锅。”他笑了,“左右都是罪。”
楠楠听不懂“粮道”是什么,也听不懂“背锅”是什么意思,可她听懂了“仗打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