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220)

2026-05-23

  爹爹要输?

  她心里忽然有点慌。

  “晁家那边先不急,”皇帝叔父的声音又响起来,“等南疆那边闹起来,再让他接手,也算赏了个好由头。”

  楠楠趴在石头后面,小脑袋里一团浆糊。

  晁家是谁的家?接手什么?爹爹为什么要输?

  她不明白,可她知道这不是好事。

  她往后退了一步,刚想跑脚下不知踢到什么,一块小石子骨碌碌滚了出去,撞在另一块石头上。

  “啪”。

  很轻的一声。

  可在寂静的御花园里,那声音太清楚了。

  亭子里的声音骤然停了,李升的脸色变了一瞬,司徒空已警觉地往那方向看去,随后又看向帝王,等着他发话。

  李升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往那假山的方向斜了一眼。

  司徒空会意,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隐入亭柱的阴影里。

  一步步靠近声源,转过假山头便忽然僵住脚步。

  怎么是她? !

  在看到楠楠的瞬间司徒空大脑突然白了一下,目光也在霎那间变得很复杂,那个小娃娃愣愣的站在原地,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像是被他司徒空吓坏了,孤立无援的定在哪里。

  他挣扎了一下,最终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即便伸出手轻轻把她抱了起来,又顿了一下才转身往花丛深处走去。

  楠楠趴在他肩上,看着亭子里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风吹过来,她忽然有些害怕。

  “皇帝叔父——”

  声音稚嫩,带着一点哭腔,在寂静的御花园里脆生生响起。

  李升原本压根就没看这边,因为根本用不着他看,君臣二人早有默契,偷听者死,管他是谁。

  可当他听到这一声呼喊时脊背猛地一僵,随即猛的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那孩子脸上。

  那张小脸仰着,眼眶红红的,正望着他。

  五雷轰顶,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站住。”他毫无意识的喊了一句。

  司徒空愣了愣,转过身来。

  “陛下?”

  李升没有看他,他只直直地望着那个孩子,看着她被司徒空抱在怀里,又小又软,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蝴蝶。

  司徒空看出了些什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楠楠挣扎着要下来,司徒空缓缓将她放下,小家伙一落地就就朝李升跑过去,跑的咯噔咯噔的,鹅黄色的小衫在风里一鼓一鼓。

  跑到李升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动作和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李升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眶里还有泪花,哭着问她的皇帝叔父:“叔父,叔父,爹爹为什么要打败仗啊?”

  李升被她扑了个踉跄,没有说话,他愣愣的看着腿边这个小泪人,看着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看着抱着他腿的那两只小手。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她听见的那些东西会让她死,她只是听到了一句“爹爹要输”,就跑来问他。

  李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木芙蓉的花瓣再一次落在了他们肩上。

  二人第一次见面时也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心里软了一下,现在那软的一下还在,可他此时此刻却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司徒空走上来,在他面前站定,低声唤道:“陛下。”

  只是这么缓了一声,没别的,可李升知道他想说什么。

  刚刚他们说的那些话,绝对不能传出去。

  ***

  许聿修需要代表朝廷同骆谦交割田地,但他不愿独自与其在同一空间相处,便以公务的名义拉着温不迟作陪。

  骆谦从来随心所欲,硬要选个听曲儿的地方商谈,二位天官商量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便随了她。

  三人傍晚在风吟台聚首,许聿修想着速战速决,可骆谦荒腔走板,叫了几个男妓寻乐,一会这出戏好听,一会那个娘子的舞惊艳,总是时不时停下欣赏,紧紧掌握着节奏。

  经过一宿的折腾,交割总算是感动天地的结束了。

  不容易啊。

  温不迟与许聿修闻了一夜小倌身上的香粉气,走出那栋彻夜笙歌的二层小楼的时候骆谦已经抱着被子在阁里睡熟了,出门之时正赶上晨曦的扶光,二人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一时间有些发晕。

  分手后温不迟打算回去睡上一觉,戎珂劝他吃点东西再睡醒来就不会那么累,他原是没有胃口的,但后来想了想还是去了。

  早市生龙活虎,温不迟择了家早餐铺子,要了一碗茶籽面粥和半张饼,就着一颗咸鸭蛋和一碟疙瘩丝费力地往下吞。

  正生无可恋之时,孟枕堂风尘仆仆赶来,温不迟看着他一路匆匆疾行往这边来,不由的停了咀嚼的动作。

  孟枕堂气还没喘顺在人面前站定,环视了一圈周遭的百姓,随后把到了嘴边的话往回咽了咽,没敢直接开口。

  温不迟瞧着他一脸天塌了的神情顿感不妙。

  “怎么了?”

  孟枕堂喘了两口,尽量让气息平稳下来,又看了一眼周围的行人,随后凑近半步,满眼无措求助道:“大人,出事了。”

  温不迟心脏猛猛往下一沉,血液一僵,谨慎停顿一瞬,续问:“哪儿?”

  “京城,”孟枕堂说,“皇宫。”

 

 

第142章 

  楠楠忽然就病了,宫人只知道前些日子那孩子不慎掉入池里,肺里头呛了不少水,而后便着了风寒。

  那君臣二人此番也算是留了最后一点余地,只要孩子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就行。

  不过要说一个风寒倒也不至于一直不见好啊,可无论太医如何诊脉也找不出个不见好的理由,小娃娃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一直烧着,迷迷糊糊的,偶尔醒来也只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胡话。

  太医进进出出好几趟, 守了好几夜,汤药灌进去又吐出来,冰帕子敷了又敷,烧退了又起,折腾了五六日, 最后连太医院院使都亲自来看了, 可诊完脉后也只是摇头。

  “呛了水,伤了肺,又受了惊,如今……也就靠一口气吊着了。”

  孟枕堂头也不敢抬,只把那几句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温不迟闻言手里的咸鸭蛋一松掉在了地上,在土里滚了一滚,他感觉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

  等他回过神来, 人已经站了起来,一把攥住旁边孟枕堂的袖子,“消息到哪了?”

  他问得急,声音都有些变调,孟枕堂被他攥得腕子生疼,也跟着急:“南疆离这边不过二百余里,按脚程算,现在……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

  温不迟瞳孔猛地一缩。

  他太了解那个人了,楠楠是命根子,是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那点软处,如今孩子在宫里生死一线,他怎么可能坐得住?

  他一定会私自回京。

  可现实与国法的考量下他不该回去,南疆那边还打着仗,他是主帅,擅离职守那就是触犯军法,依照温不迟的猜测,此刻皇帝正愁找不到由头收拾南无歇,他这一回去,正好把刀递到人手里,否则为什么会只是重病而不是直接暴毙呢?

  “备马!”

  他扔下这句话,人已经冲了出去。

  温不迟策马往西,官道在暮色里延伸出去,灰扑扑的一条,望不到头。

  他选了条最近的岔路,横插过去,目标是西边那条直通北上的官道,南无歇要回京,最快就是走那条路。

  马跑得飞快,蹄子砸在地上跟闷雷似的,风灌进嗓子眼里呛得人喘不过气,他一鞭一鞭抽着,奋力催马前行。

  另一头,南无歇的马鞭甩的更加猛烈,他此刻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他只是往北,往北,往北。

  其余的不敢想,一想就疯。

  两匹马,一匹往西插,一匹往北奔,在第二天的傍晚,于那条官道的某个拐角处,轰然撞在一起。

  马头对马头,人眼对人眼,远处的太阳正往西沉。

  南无歇看见温不迟眼睛终于蹦出点希冀,不再是混沌一片,脑袋也活过来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