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无歇没再多看他一眼, 大步流星往里闯。
正堂的门虚掩着,下一瞬被一脚踢开,门扇猛地撞上两侧墙壁,发出沉闷的巨响,只见司徒空坐于案后,手中还持着一份未及放下的文书。
他闻声抬眸,目光越过距离撞上南无歇那双几欲噬人的眼睛。
“孩子呢?”南无歇克制道。
司徒空把手里的文书放下,不急不慢,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倘若下官未记错,先帝并未下旨召侯爷回京,”他开口,语气不冷不热,“您此刻应在南疆,而非站在我府这衙门里。”
南无歇怒不可遏,大步上前,三两步跨到案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目光如刀。
“我女儿呢?”他又问了一遍。
司徒空岿然不动,丝毫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平静道:这里是天督府衙门,不是侯府后院。 “语气不急不缓,”侯爷若有事,该递帖子求见,而不是这般破门而入。 ”
南无歇闻言一掌拍在案上,巨响如雷,案上堆积的文书哗啦四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少废话!”
他咬牙切齿,“我在问你,孩子在哪?!”
司徒空垂眸扫了一眼散落满地的文书,复又抬眼,迎上那道几欲将他碎尸万段的目光。
“令爱自有嬷嬷悉心照看,”他泰然自若道,仿佛眼前这人的滔天怒火与他毫无干系,“侯爷既然已经回京,就该回府歇息,而非在这里吼闹。”
怒火之下南无歇绕过案几,骤然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咫尺之距,那股久经沙场淬炼的凛冽杀意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司徒空,”他像是把每个字都咬碎了,“你当我不知道?先帝临终前你进过宫,你是最后一个见他的人。”
他猛地一把攥住司徒空的衣襟,将人往上提了提,逼问:“我女儿被你带到哪去了?!”
司徒空整个人被拎了起来,衣襟勒得脖颈生疼,可他的神色依旧纹丝不乱,不为所动道,“侯爷需得慎言,”
他平静如水,“先帝临终前见了谁、说了什么,包括本官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可不是身为臣子的您该知道的。”
这话里明晃晃的警告意味如同火上浇油,南无歇心火灼灼,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凌厉如鹰隼,仿佛要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看穿。
南无歇怒极反笑,短促而凌厉,像刀锋划过,“司徒空,你真当我不敢杀你?”余音留下一道无形的寒意。
司徒空迎着那道目光,寸步不让,“还望侯爷自重,”
他语气不卑不亢,带着让人恼火的从容,“下官品级虽不及您,却也是朝廷命官,您在下官的衙门里咆哮公堂,动辄拍案,咄咄逼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字字如钉,“按律,我可以拿你。”
南无歇盯着他,目光里怒火与杀意翻涌交织,“拿我?”他冷笑一声,声如寒冰,“你来拿。”
司徒空没有动作,两个人隔着不过半臂的鼻尖距离,一个如山岳峙立,一个如渊渟沉沉,谁都没有后退的余地。屋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如泣如诉。
良久,司徒空率先开口,冷漠撂下一句:“侯爷,您是臣子。”
南无歇闻言眉梢立刻微微跳动了一下,还未及说什么,司徒空便已续道:“臣子当守臣子的本分。”他顿了顿,“有些不该问的事就不能问,有些不该找的人就不能找。”
南无歇死死盯着他,眼中尽是怒火,“你说什么?!”
司徒空目光讳莫如深,似警告,似提醒,并未回答这个明知答案的问题。
南无歇的手骤然攥紧,骨节咯咯作响,他读懂了那目光,孩子在对方手里,那是先帝留给他的最后一道枷锁,李升死了,可那把柄还活着,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屋内死一般的沉寂,烛火爆了一声,脆响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刺耳非常。
司徒空再度开口:“南侯,您是聪明人。”
南无歇没有应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司徒空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如常,波澜不惊继续说着:“聪明人当知何事该做,何事不该做,心中须有分寸。”
南无歇气得说不出话,胸腔里翻涌着的怒火渐渐沉得浓厚,听着司徒空一句又一句的敲打:“先帝将江山托付给新君,我等为臣者,当竭尽全力辅佐圣上,稳住朝局,莫让那些‘不该动的人’,趁乱而动。”
“不该动的人?”南无歇咬牙,反唇相讥,“是指那些虎视眈眈的宗亲?还是本侯?”
司徒空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仿佛早就预料到这句话,继续说,“我说了,您是聪明人。”
南无歇的理智距离崩坏只一步之遥,目光像是要将眼前之人生吞活剥,“你威胁我?”
“不敢。”司徒空说,“本官只是提醒侯爷,何为本分。”
***
旭日压垮京城城头的飞檐,宫墙的影子漫过朱雀大街,唯有城南中军大营方向是一片刺目的肃静。
这里本是京师的兵锋根基,平日里旌旗虽猎猎,却从无整军待发的阵仗。
中军校尉策马驰过各营帐,手中令旗猎猎作响。
“整队!”
声音劈开晨雾,寒鸦嘎嘎地叫着,在营地上空盘旋,久久不肯落下。
将士们从各自帐中涌出,沉默着,飞快着,甲胄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像一波接着一波的潮水,刀枪剑戟被从架上取下,金属的寒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晃得人眼晕。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八千人马已在校场上列阵完毕,黑压压的一片,从点将台一直铺到营门,铺到目光尽头。
旌旗在风里翻卷,将士们一片寂静无声,时而战马打个响鼻,刨两下蹄子,风从北边来,带着新岁的寒气吹得人脸上生疼,八千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八千尊石雕。
点将台上的帅旗还未升起,旗在,主帅在;旗升,大军动,此刻那旗杆空荡荡的,只有大风刮过发出呜呜的尖啸,像是猎犬闻到了血腥,却不知道猎物在哪。
校场上空的那些乌鸦越聚越多,盘旋成黑压压一片,在灰白的天幕上画着一个又一个圆圈。
乌鸦聚的地方,是要死人的。
可没有人问去哪里,没有人问打谁。
中军大营素来不动,它守着京城,守着社稷,守着那把椅子,这么多年以来它都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匍匐在京城脚下,任凭朝代更叠、风云变幻,它自岿然不动。
可它如今看上去是要动了,它一动,就是要变天了。
***
南无歇一时间哑然,体内的杀欲疯狂叫嚣着,一刀下去,一了百了。
但他没那么做。
他不能那么做。
他要他的孩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司徒空,”他一个字一个字咬了出来,“你最好求神拜佛,”字字如严霜冰冷,“我的女儿能够平安无事。”
司徒空没言语,南无歇也并没打算给他开口的机会,“否则你求谁都没用。”
话音落地,他一把松开了紧攥衣领的手,片刻不等便转身大步往外走,袍角翻飞,带起一阵冷风。
行至门口,他脚下微顿,重重深呼吸一口,终是什么也没再说。
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堂中回荡,久久不散,司徒空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犹自震颤的门扉,最终垂下眼,沉静下去。
新岁的这场雪下得没有停的意思,从清晨落到现在,天都亮透了,还在落。
屋顶上的雪积了两寸厚,檐下的冰凌挂了一排,风吹过来吹落一篷雪,簌簌的。
燕府门房的老仆认得许聿修,没通报,直接引着往里走,穿过洞门,绕过那丛光秃秃的菊圃,远远就看见燕东山蹲在他那片小圃边,手里握着把小铲子,不知在挖什么。
许聿修站在廊下,没有出声。
燕东山挖了一会儿,从土里刨出个什么东西,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塞回去,把土培上,拍了拍手上的泥,这才站起身,回过头来便撞上不远处的那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