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止兄?”他笑着拍了拍手上的泥,眉眼间流露晴朗的高兴,“什么时候来的?”
许聿修看着他,目光比在外人面前软了些,“刚到。”
燕东山走到廊下,就着缸里的冰水洗了洗手,甩了甩,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进屋坐?”
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那漫天飘落的雪,“还是就在亭子里?今夜没什么风,倒是雪景正好。”
许聿修看了一眼那小石亭,没犹豫便走过去坐下了。
燕东山也坐下,从旁边小几上摸出一个陶壶,两只粗碗,倒上两碗白水。
“府上没茶了。”他语气里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只有理所当然,“将就喝。”
许聿修端起碗,雪落得无声无息,屋顶上的白又厚了几分,檐下的冰凌偶尔有一截断落下来,砸在阶前,碎成一地晶莹。
“你那边怎么样了?”燕东山忽然问,“这些日子,够忙的吧?”
许聿修点了点头,“嗯,事情生得太快了,昏头了。”
燕东山的目光里面是纯粹的担忧,“瘦了。”
许聿修没接这话,他把碗放下,望着远处那片被雪模糊了轮廓的天,“立之兄,”他顿了顿,“今日来,是有件事想同你说。”
燕东山等着,许聿修转过头与他对视,缓缓道:“如今先帝驾崩了,新君登基,朝局要动一动。”
燕东山闻言愣了一下。
许聿修方又解释:“你的事,我记着的。”
“我的事?”
“罢官的事。”许聿修说,“当初是先帝下的旨,如今先帝不在了,新君那边……或许可以提一提复位的事。”
燕东山听完,猛然笑了,“怀止兄,你特意跑这一趟,是为了这个?”
他摆了摆手,姿态里是许聿修再熟悉不过的洒脱。
“复位不复位,我倒是不在意。”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可转念一想,与这个人说话又何必斟酌,“我原以为你今日来是为了那三道旨意……”
许聿修心头微微一动,就见燕东山转过头望着那片雪,继续说:“大典是先帝唯一想留下的东西,这个我懂。”
他顿了顿,“可在这时候……”
这话他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
许聿修知道他如何思虑的。
如今战事刚平,赣州地区尚未彻底安稳,国库不壮,大典要修,耗的是银子,是粮,是民力,修大典是好事这不假,可事情总得分轻重缓急,身后名是要紧,可眼前这一摊子,哪样不比一个人的身后名更急?
可这话不能说,因为那是先帝。
再者,继位的平钧王是先帝的异母弟,长年在封地,朝中关于他的传言不少,说的五花八门,但都大同小异,什么性情乖张喜怒无常,什么刻薄寡恩睚眦必报,还有人说他在封地时,府中的姬妾动辄被打杀,侍从稍有不慎便遭鞭笞。
传言未必全真,可空xue不来风,这样的人坐上那把椅子,底下的人怎么活?
可这话也不能说,因为那是新帝。
最值得琢磨的还是晁二接掌镇南军的事,这安排固然名正言顺,如今晁老将军年迈又重伤,晁澈云是晁逍尘的儿子,让他接手说得过去。
可没人是傻子,这道旨意明面上是提拔晁家,暗地里到底防的是谁,一目了然。
但这话还是不能说,因为帝王之心不可揣测,至少不可恶意揣测。
尤其是当你揣测对的时候。
什么话都不能说,燕东山只能沉默着叹了口气,“罢了,不说这个吧。”
许聿修确也为难,但却从没动摇过,他沉默了一会,遂道:“立之,那是先帝的意思。”
燕东山:“我知道。”他思忖再三,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可先帝的意思,就一定对吗?”
这话,极度大逆不道。
许聿修闻言的瞬间眉头无法控制的动了一下,但他却没开口反驳教导,二人默契自成,燕东山也不再追问这个问题,反而话题突转道了一句:“怀止兄,你我相交这么多年,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这话落地,许聿修心底一颤。
他知道,他太知道了。
燕立之这个人从不在意自己身处何处,也从不在意去留,他在意的是那些及其虚幻飘渺的东西,所谓的道理,所谓的人心,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压在心里。
第153章
“我不是要忤逆先帝, ”燕东山说,“我只是……”他顿了顿,考虑着怎么正确表达自己的想法而又不伤害对方的想法,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该这么办。”
许聿修坐在那里,看着燕东山那张被雪光映得柔和的脸,这个人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他之前觉得燕东山在某些时候同何溪还挺像的,什么事都敢有自己的想法与见解,哪怕是官家的旨意。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让他的目光一而再再而三地沉溺,想要竭尽全力站在对方身侧,想要一同走上那庙堂高台。
许聿修维持着和谐,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凉的沁人心脾。
“罢了。”他把碗放下,“我们不说这个了。”
燕东山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遂也妥协道:“好。”
两个人又静下来,远处传来更鼓声,燕东山忽然想起什么,猛地问他:“对了,你吃饭了吗?”
许聿修闻此疑问愣了一下, 大脑一片空白。
这燕立之…翻篇翻的是真快。
“没。”许聿修哭笑不得, “不过我突然就饿了,不知许某有没有口福。”
燕东山立刻站起身,动作不由分说的热络, “等着,我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
他走进屋里,不一会儿端出个托盘,上头放着两碟亲手腌的爽口小菜,一碟花生米,还有两个肉龙。
“你凑合吃点。”他说,“别嫌弃。”
燕东山动作麻利,两碟小菜往桌上一摆,花生米搁中间,他自己先拿起一个肉龙,掰开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眼睛就亮了。
“唔,还热着,你快尝尝。”
许聿修看着他那副模样,紧绷了一整日的肩膀忽然松了下来,甚至有了打趣的闲心,“不是给我拿的吗?怎的你自己吃上了?”
燕东山嚼着肉龙,又夹了一筷子腌黄瓜,嘎嘣脆,吃得心满意足,“这黄瓜是我亲手腌的,你尝尝,就放了盐、蒜和辣椒,别的没敢乱搁,怕坏了味。”
许聿修依言夹了一筷,酸辣爽脆,笑道:“好吃。”
燕东山嘿嘿笑了两声,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两个人就那么对坐着,就着两碟小菜、一碟花生米,吃那两个肉龙。
***
正月里的大雪尚未化尽,丧钟余音还在梁间萦绕,京城内外已然暗流汹涌。
丧报传出的当日,飞骑便踏碎了通往各州府的官道积雪,李征自封地启程,随行三千亲卫,浩浩荡荡往京城赶来,与此同时十余位宗亲,或明或暗皆动了身。
那把椅子太烫,烫得人心浮动。
可谁也没能进城。
南无歇从中军营调了八千大军驻扎在城外二十里处,将京畿围得铁桶一般,各路王爷的车驾仪仗尽数被拦在那条结了薄冰的官道上,进不得,退不得。平钧王的人马停在荒村野店,车队被困在半山腰的积雪里,进退两难。
一时间,那些朱轮华盖锦袍玉带的天潢贵胄此刻竟如丧家之犬,散落在城外那片萧索的冬日旷野中。
国不可一日无君,朝堂之上,弹劾的奏章雪片般满天飞,可御前无人,那把椅子空着,翰林院的清流们急得团团转,御史台的言官们骂得唾沫横飞,六部尚书侍郎们关起门来吵了一夜又一夜,吵得嗓子都哑了,仍无定论。
所有矛头都指向一个人。
“南无歇这是要造反吗!”吏部值房里,不知是谁拍案而起,吼出了所有人敢想不敢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