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239)

2026-05-23

  没人应声,可沉默比任何应答都响。

  许聿修一言不发,起身便往外走,身后乌泱泱跟了几十个朝臣,浩浩荡荡往城门方向去,前去讨个说法,去质问那位手握重兵的侯爷,究竟将先帝遗诏置于何地,将新君置于何地,将朝廷体面置于何地。

  可南无歇没有见他们。

  城门紧闭,那些义正辞严的质问,那些慷慨激昂的檄文全被那扇厚重的城门挡了回去,许聿修站在城下,望着墙头那面迎风猎猎的“南”字旗,面色铁青。

  此后数日,以许聿修为首的文官集团发起了更猛烈的声讨,朝会上的奏对、私邸里的串联、茶楼酒肆间的议论,处处都是对南无歇的口诛笔伐,说他拥兵自重,说他狼子野心,说他早在先帝在世时便有不臣之心。

  话越说越难听,越传越离谱,最后竟有人说他害死了先帝。

  这话没证据,可说出来就有人信。

  南无歇一概不理,不辩解,不回应,不出面,二十里外的大军始终没有撤。

  许聿修彻底被激怒了,他在朝堂上当众历数南无歇十二条罪状,从拥兵自重到欺君罔上,从私扣新君到阻断朝纲,字字诛心,句句见血,说到最后,他指着城门方向,声如寒冰:“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这话传出去的第二日,许聿修便被“请”回了府中。

  并不是下狱,也没有镣铐,只是回到了自己府中,并且府门口多了两列甲士不许进出罢了。

  一时间,朝野噤声,那些曾经慷慨激昂的言官们忽然就哑了,许聿修都被困住了,他们算什么?他们敢说什么?他们又能做什么?

  可沉默之下,是更汹涌的怒潮。

  “反了!这是真要反了!!”

  私下里,不知多少人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南无歇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在印证这个字。

  挡新君,扣权臣,围京城,拒朝臣,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这天的雪又下大了,苏湛彧的帖子送到南无歇案头时,雪正下得昏天黑地。

  帖子很简短,只有一行字:明日午时,揽云楼一叙。

  送帖子的小厮冒着大雪等在辕门外,冻得嘴唇发紫,没敢挪一步,过了很久,里头传出一句话:“知道了。”

  那小厮如蒙大赦,踩着齐踝深的雪往回跑。

  揽云楼在城东,三层高的木楼,平日里是文人墨客雅集的地方,今日却空无一人,连掌柜带伙计都被清了出去,只剩二楼雅间里那一炉炭火烧得正旺。

  窗外大雪纷飞,京城那些朱门高墙都隐在雪幕后头,灰蒙蒙的一片,看不真切,炭火偶尔爆一声,脆响,很快又归于沉寂。

  南无歇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湛彧临窗而坐已有许久。

  一壶茶,两只杯,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越过半间屋子的距离,落在南无歇身上。

  那股刚从沙场上出来的气息与这一间的雅致格格不入,南无歇解下大氅随手搭在椅背上,隐约散发着血腥气。

  城外那些人闹得太凶,他方才亲自去压了一场。

  苏湛彧没有问他城外的事,没有问他那些王爷,没有问他为何将新君挡在门外,他只是拎起茶壶,给南无歇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茶汤澄澈,热气袅袅。

  “大雪封城,”苏湛彧开口,“南公还能来,苏某属实意外。”

  南无歇端起茶杯捧在手里,感受着那点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苏先生相邀,南某不敢不来。”

  苏湛彧摇了摇头,“南公说笑了,这天地之间,如今还有南公不敢做的事吗?”

  这话说得平静,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南无歇抬眼便看到苏湛彧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雅间里的空气像是凝了一瞬。

  “苏先生,”南无歇开口,“今日你约我来,是叙旧,还是讨伐?”

  苏湛彧没有立刻答话,他转过头望向窗外那片大雪纷飞的天,望着那些被雪压盖的屋檐,望了很久。

  “自去年开始,”良久后他突然开始慢慢说,“苏某接手大典编纂之事,翻阅了无数典籍史册,从三皇五帝到如今,几千年的事,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越多,越觉得……”

  话说到这里他便顿住。

  “越觉得什么呢?”南无歇问。

  苏湛彧复又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坦然答道:“越觉得,这世上的事,翻来覆去,不过四个字。”

  南无歇眉梢挑动,略微不屑:“争当皇帝?”

  苏湛彧摇摇头,不着急纠正,定定望着他。

  “是自相残杀。”

  这四个字他说得轻,可此刻落在这寂静的雅间里,却重得让人心头一沉。

  南无歇闻言没有表态,苏湛彧继续说:“父子相疑,兄弟相残,君臣相忌,商商相争,为了那点银钱,为了那个权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几千年了,一点没变。”

  南无歇忽然笑了,“苏先生这是在挖苦我,”他自嘲道,继而又问:“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劝我收手?”

  “苏某并未想劝南公什么,”苏湛彧看着他,“南公觉得苏某能劝您什么呢?”

  南无歇没有答,端着那杯茶看着茶汤上袅袅升起的热气。

  “苏先生是读书人,”他说,“读的是圣贤书,圣贤书上写的是仁义礼智信,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你如今翻的那些史册里写的全是杀伐征战,全是尔虞我诈,所以你困惑,你不解,你便觉得世人错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苏湛彧,“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怎样就能不怎样的?”

  苏湛彧迎着他的目光,“比如?”

  面对这个问题,南无歇没有立刻给他答案,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的。

  炭火烧得忽地爆了一声,炸的满室寂静。

  “身不由己,事与愿违,不假。”苏湛彧忽然开口,“那南公又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你以为是非做不可,其实未必。”

  南无歇亦问:“比如?”

  两个人节奏相符,面对这一问苏湛彧也没有立刻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南无歇,望着窗外那片大雪。

  “南公手起刀落苏某不曾看见,城外面如今死了多少人了?”他不悲不喜,“李氏宗亲杀光了吗?”

  问落无声,苏湛彧的声音很平静,又问:“那些人当真必须死吗?”

  南无歇不答,深吸一口气,遂也站起身,走到苏湛彧身边,同那人的视线一起望着窗外,轻声道,“苏先生在怪我。”

  苏湛彧答曰:“不敢,苏某只知道强硬的暴乱是可悲的,是灾难,”停顿过后他补充:“是所有人的灾难。”

  南无歇闻言转过头来看着那双近在咫尺又极度坦然的眼睛,苏湛彧的目光干净得像是没见过这世间的脏。

  “苏先生,我南永辞始终敬重你,”他说,“但你与我终究不是同路人,你说我是灾难,我确实是灾难,我认。”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但可称之为灾难的人,又何止我南永辞一个?”

  不等苏湛彧回复,南无歇又说:“苏先生大义智慧,我不信你没有想过,那些人若是进了城,城中人会是什么下场。”

  苏湛彧深色平静无波,听着南无歇一字一句:“他们不是来奔丧贺新君的,那椅子只有一把,谁坐上去其他人就得死,这道理苏先生是懂的,你要相信,他们不会比我好上半分,结局是一样的。”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窗前对视着,窗外是大雪纷飞的世界,良久,苏湛彧终是放弃,只问:“南公当真想好了吗?”

  南无歇像是累了,他实在疲于解释:“我想好什么?世人何曾给过我想的机会?”

  “那苏某再问,”苏湛彧说,“南公屠戮李氏宗亲,把许大人困在府里,将京城围得水泄不通,当真确保能得到你想要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