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聿修愣住,随后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门,又看看燕东山,目光里全是难以置信。
“你怎么进来的?”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低了,“外面那些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是温大人让我进来的。”
许聿修脸上的惊喜僵在那里,这名字生生把他的笑削去了一半。
“温不迟?”他憎恨道,“他让你进来的?”
燕东山点头。
“他能有这么好心?”许聿修怒不可遏,“他跟南无歇沆瀣一气,恨不得把我困死在这里,他怎么会放你进来看我?”
燕东山没说话,许聿修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地扫,忽然想起什么,抬起手便开始扒燕东山的衣裳。
“他们动你没有?”他一边扒一边问,声音越来越急,“有没有对你用刑?有没有——”
“怀止兄,”燕东山握住他的手,把许聿修所有的慌乱都挡了回去,“温大人没有动我,没有人碰我,我是自己走进来的,好好走进来的。”
许聿修的动作顿住了,抬头看着燕东山,看了很久才忽然吐出一口气,随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肩膀垮下去,背也塌了。
“那就好。”他心下稍安,声音低了下去,“那就好……”
第156章
他把燕东山拉到窗边的椅子上坐, 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立之兄,”许聿修语气里还带着方才的余悸,“这几日宫外局势,究竟如何?”
燕东山的目光始终带着心痛与忧虑,粘在许聿修身上不曾移开。
“南无歇,”许聿修一字一句, “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燕东山心头猛地一沉,喉结滚动了一下, 迟疑道:“怀止兄...先前我与南公接触下来, 并未觉察他——”
“你别替他说话,我知道他要什么。”许聿修打断他,声音忽然硬了几分,“皇室的落败绝非谋朝篡位的理由,刘二代亦非圣主,但诸葛先生依旧死而后已,往圣尚且如此,何为对、何为错,还不够分明吗?”
声音渐渐拔高,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咬着牙, “先帝真是看走了眼!当年温不迟在先帝面前跪着说此生不负先帝,不负社稷,先帝信他重用他,可结果呢?!”他猛地攥紧拳头,声音里满是悲愤与唾弃:“先帝尸骨未寒,他便撕去伪装,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样的人,便是乱臣贼子!是祸国殃民的奸臣、佞子!!”
“怀止兄。”燕东山轻声打断许聿修的怒火,“我不是来替谁说话的,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还好不好。”
“我很好。”许聿修别开眼,“我没事。”
燕东山没有再追问,屋里安静下来,日光在两个人之间流淌,薄薄的,窗外偶有夜鸟掠过长空,投下一道仓促的影子,很快又没了。
“怀止兄。”燕东山再次开口,试探道,“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可不说,我终究不安。”
许聿修的目光终于转了回来,落在他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你说。”
燕东山深吸一口气,斟酌着每一个字句,生怕说错一个字,便触怒了眼前的人:“平钧王……你见过他几回?”
许聿修眉头骤然拧紧,眼底掠过抹警惕,语气冷了几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燕东山小心斟酌着,“新帝那个人,你我都见过,他究竟是否适合——”
话未说完,许聿修的手忽然猛地从他掌心抽回,动作快得没有一丝预兆,力道带得燕东山身形微晃,手悬在半空,空落落的,他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心底涌上一阵涩意。
“平钧王?”腊月寒雪般的目光直直落在燕东山身上,“立之,你该唤他陛下。”
燕东山心头一紧,知道自己失了言,可话已出口,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他稳住心神,抬眼与许聿修平视,“怀止兄,你听我说完。”他稳住声音,“我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要颠覆正统,我只是觉得平钧——我只是觉得陛下他未必是这天下之主的合适人选,你我都清楚他的为人,眼下这江山,他接不住的,这未必是好事。”
许聿修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目光又冷又静。
“那谁接得住?”他冷笑道,“南无歇吗?”
燕东山急了,开口欲要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许聿修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被南无歇策反了?你要跟他一起当逆贼?”
燕东山也立马站了起来与他平视,神情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很深的无奈。
“怀止兄,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他的声音压得沉沉的,近乎恳求,“我没有说南无歇就适合,我只是说平钧王不适合。这二者之间,有天壤之别,绝非你想的那样。”
许聿修闻言,目光里的火焰没有熄灭,却也没有烧得更旺,在他眼底一跳一跳的,静静烧着。
“那是先帝的意思。”许聿修纠正道,声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先帝遗诏,昭告天下,金口玉言,万古不易,君是君,臣是臣,正统便是正统。合不合适,轮不到你我妄自评判。”他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许怀止此生,生为正统臣,死为正统鬼,只守先帝基业,只护正统江山,除此以外,半点不偏,半步不退。”
燕东山一时哑然,只能无奈地看着他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执着,心底涌上一阵深深的无力。
“怀止兄……”燕东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痛心与迟疑,他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话,“先帝的意思,就一定是对的吗?”
话落,屋里忽然安静了,是一种能压死人的安静。
潇潇君子骨,凛凛各秋风,许聿修早就知道的,他早就知道他们二人追求的、遵循的皆不同,甚至称得上是南辕北辙。他内心不可谓不失控,不可谓不中空,一种由内而外的无力感狠狠攫住了他。
看着这个认识了四年的人,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心跳还是从前那般心跳,许聿修从前无数次想过二人会不会走到尽头的那一天,他想过无数回,他没有答案,或者说他曾有过答案却本能的忽视逃避了,可事到如今,巨大的理念鸿沟竖在眼前,已经走到容不得无视的尽头。
江河旦明中?哪儿那么容易啊。
残阳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河。
“立之兄。”
燕东山等着。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许聿修略微嘶哑,眼睛里的火焰忽然变了颜色。
燕东山望着眼前固执得让人心疼的故人,喉间滚压了许久的话终于冲破克制,字字沉涩,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恳切,“怀止兄,我并非要否定你的忠义,可有些时候,忠不是忠,一味死守名分,不问苍生实际,到最后,忠便成了愚忠。”
愚忠,愚忠。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空气里,像一柄匕首,猝不及防的直直扎进许聿修最柔软也最忌讳的地方。
原本微侧的身形骤然僵住,肩背线条在一瞬间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他目光直直锁向燕东山的双眼,没有暴怒嘶吼,没有失态狰狞,只有一层被彻底撕裂的难以置信,混着压抑到极致的心痛,在眸底翻涌。
那目光太重太烫,带着多年深情被碾碎的钝痛,看得燕东山心头猛地一沉,瞬间便悔了。
“愚忠?”许聿修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发颤,每一字都带着被伤透的匪夷所思,“立之兄,原来……你也是这么看我的。”
燕东山心头一紧,正要开口补救,却被许聿修眼底翻涌的情绪堵得哑口无言。
那不是愤怒,是委屈,是失望,是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意被一句话轻贱践踏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