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244)

2026-05-23

  “难道这世间,就只有你燕立之一人是一心为国为民吗?”许聿修的声音微微拔高,却依旧克制着分寸,只是那压抑不住的颤抖,泄露了他心底翻江倒海的疼,“你以为我死守先帝遗诏,守的只是一纸名分?所谓的正统,所谓的名正言顺,与你们而言,只是愚忠罢了?”

  他突然笑了两声,笑声里说不上到底是怀疑还是痛楚,或许还有些释怀?不知道,不好说。

  他朝前迈了一步,燕东山终于得以看清许聿修眼底的血丝,那人语气骤然变得沉重而锋利,撕开了所有人都未曾看懂的底色。

  许聿修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已经变了,“我问你,南无歇如果真的坐上那个位置,你觉得会死多少人?”

  燕东山张了张嘴。

  “你算过吗?”许聿修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他要杀进皇城,要废了新君,要自己坐那把椅子,你觉得李家的血脉,他留不留?那些姓李的,那些跟李家沾亲带故的,那些拥护新君的朝臣,那些守城的将士——他留是不留?”

  面对如此意料之外的问话,燕东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许聿修说的太对了,谋朝篡位从来不是换一个君王那么简单,是血流成河,是生灵涂炭,是乱世再起。许聿修有一句话说得其实是实话,这世间,绝不只有燕东山一人是一心为国为民的选手,也不止姓李的或姓南的两家盯着那个位置。

  “我守住李征,守住正统,守的不是一个人,是天下少一场杀伐,是百姓少一分流离,”许聿修愤恨交加,但他看上去已经累极了,“我许怀止确实愚钝,可你口中的愚忠,是我能想到的,最不伤及无辜的路。”

  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燕东山呆立原地,哑口无言。

  这是他从没想到的,这位一生挚友固执死守的背后,藏着这样一层深沉的考量,他以为的愚忠,竟是对方以最温和也最决绝的方式,护住这摇摇欲坠的天下。

  愧疚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张嘴想要道歉,想要解释,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或许燕东山也是愚钝的,他不仅从没想到这位挚友的考量,他没想到的事太多了,许聿修没有给他任何机会,那些憋了多年的心意,那些不敢言说的爱慕,那些明明站在同一片天下却渐行渐远的痛苦,在这一刻随着“愚忠”二字彻底决堤。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微颤,轻柔却决绝地制止了燕东山即将出口的话语,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化作一片死寂的释然与悲凉。

  “你走吧。”

  许聿修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天色,声音忽然就泄了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我早该想明白的,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从来都不是,是我……是我一直心存奢望,是我太想与你走下去,是我强求了,全是我的错。”

  燕东山彻底懵了,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完全听不懂许聿修话里那层深藏的眷恋与绝望。他只知道,自己那句失言狠狠刺伤了眼前之人,只知道这位向来刚烈自持的故人,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斩断两人多年的交情。

  慌乱与惶恐攫住他,他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无措的颤抖:“怀止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道歉,你别这样。”

  许聿修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动作轻缓,举手投足间带着深深的疲惫与疏离。

  他没有再看燕东山一眼,仿佛多看一眼便会崩掉所有维持的体面,声音轻得要散在风里。

  “不必道歉,错在我,是我强求了不属于我的并肩,是我妄想与你走同一条路。”他深吸一口气,痛彻心扉的潮水一寸寸将他淹没,“你走吧,”他自嘲一笑,“若你我注定殊途,那……我便不再强求了。”

  廊下的风再次吹过,卷起帘角轻扬,也卷起了两人之间再也无法挽回的距离。燕东山像是被人钉在了地上,他听不懂,他听不懂许聿修在说什么,什么一起走下去?什么强求?什么错?他只深深恐惧着,他知道是他把那个从来不动声色的人,伤成了这个样子。

  “怀止兄,我——”

  许聿修抬起手,摆了摆,这轻飘飘的动作让燕东山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走吧。”许聿修说,声音越来越轻,“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他顿了顿,“我希望你保持你的纯粹和初心。”他连叹息都不曾有,像一只被抽了脊梁的兽,“真的,我希望你永远是你,可我也希望,我的初心能够得到你的尊重。”

  他看着燕东山,那目光里有痛,有不舍,有决绝。燕东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许聿修缓缓转过身去,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第157章 

  每日照常升起的日头都像是被冻在了灰蒙蒙的天上, 落下去又升起来,升起来又落下去,永远是这个颜色, 永远是这个温度。

  朝堂上的风向转了又转,转得那些立在朝堂上的官员们头晕目眩,骂得义正辞严,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罪名都扣在他头上,可骂完之后回到家里,门一关,灯一吹,又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生怕那些黑甲的将士什么时候就破门而入。

  另一部分人缩在角落里不吭声,不站队,不得罪人,什么奏章都不递,什么话都不说,像一只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管他谁当皇帝,管他谁坐那把椅子,只要别动我的官帽,别动我的家产,谁当皇帝不是当?

  还有一些人, 是真的急了。

  他们急的不是自己的官帽,而是那把空着的椅子,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是祖训,这是天理,这是几千年传下来的规矩。他们想拦拦不住,于是他们只能聚在一起,关起门来唉声叹气,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拿不出个主意。

  崔几悼和晁逍尘已经好些日子没见了,倒不是不想见,是见了面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可那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这天傍晚,晁逍尘还是去了崔府。

  门房没通报,直接引着他往里走,崔几悼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兵书,那书翻到哪页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晁逍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晁逍尘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望着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雪已经停了,可屋顶上的积雪还是厚厚一层,压得那些瓦片咯吱咯吱响,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崔几悼从架子上取了一坛酒,倒了两碗,晁逍尘把那碗酒喝干了,把碗往桌上一搁,开口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像他爹。”

  崔几悼叹了口气,慢慢开口:“像他爹,就该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晁逍尘没再接话,窗外有风,吹得屋顶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落在窗台上,崔几悼把那碗酒也喝了,喝完把碗放下,靠在椅背里,望着房梁上那根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的横梁。

  李征的营地已经扎了好些日子,火把烧得最旺,从早烧到晚,从晚烧到早,烧得他坐卧不宁,烧得他看什么都不顺眼。

  银子一天比一天少,耐心一天比一天薄。

  那封书信是连夜写成的,信使揣着那封信,趁着夜色摸出营地,绕过南无歇的封锁线,往京城方向去了,李征不知道南无歇究竟什么时候会停止如今这种只挡不杀的围堵,他只知道他要提前做准备,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司徒空接到那封信的时候天还没亮,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火漆上压着李征的私印,他拆开信,就着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把那几行字看清。

  楠楠那孩子被他藏在城外的庄子里,离这里不过半日脚程,他把人藏在城外就是为了防止被南无歇搜出来。

  先帝临终前看着他说:朕交给你的事,记着。

  他记着,他记了这么久,记到后来南无歇围了城,记到新君被挡在外面了,记到整个天下都快翻过来了。

  可现在新君叫他把孩子交出来。

  他是臣子,臣子该听君的话,新君的话,就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