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252)

2026-05-23

 

 

第161章 

  廊下两三盏灯苟延残喘地亮着,把血泊映成暗红色,南无歇从背后死死锁住骆谦的咽喉,小臂勒在她颈间,指节陷进颈侧的软肉里,腕骨顶着动脉,皮肤下血脉在突突地跳。

  骆谦的脸涨成发紫的红, 眼球上爬满了血丝,她手里的刀刀尖朝后抵在他腰侧, 刀锋上的血珠一颗一颗往下坠, 又被别的血淹没。

  后背贴着胸膛,她每一次挣扎肩胛骨硌进他前胸的硬度都使二人伤口的血更汹涌的流,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是笑,是喘,是谢幕前最癫狂的亢奋,从那被勒得只剩一线缝隙的喉管里挤出来,沙哑又满足。

  “手抖成这样……”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怎么杀我?”

  南无歇沉默暴怒,将小臂又收紧了一分,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胸腔的起伏越来越急促,这种濒死的狂欢令她兴奋,嘴角扯着一个惊人的弧度。

  “你女儿……”她气若游丝地说, “可真是可爱……”

  府外的夜色沉沉压着众人,骆谦的护卫们持刀列阵,气息肃杀,风把檐下的灯笼吹的东摇西晃,人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水底挣扎的鬼魂。

  众人已经在门口站了不知道多久,可里面始终听不见里面的任何声音,那堵墙太厚,那道门太重,那些站在门口的守卫把所有的动静都挡在了身后,连一声鸟鸣都没有漏出来。

  “不行。”晁澈云忽然压不住焦躁的往前走了一步,“不想死的就滚开!”

  随即领头的侍卫横跨一步挡在他面前,动作不急不缓,刀没有出鞘,依旧是横在胸前,用刀鞘把他拦住。

  “公子,”那人说,语气平板,“退后。”

  晁澈云眸色一沉,手腕翻转,佩剑已然出鞘半寸,目光一寸寸刮过那侍卫的脸,继而转向那根横在自己胸前的刀鞘,“倘若我非要进呢?”他低语,“你拿命拦我?”

  “倘若诸位非要硬闯,”那侍卫没有让开的意思,“那南小姐的性命在下就不敢保证了。”

  “你威胁我?”晁澈云往前又逼了一步,守卫也同时进了半步以做宣告,刀鞘顶在晁澈云胸口,他怒火中烧,寒冰对峙,又往前顶了半分。

  这一动,双方阵营的人皆齐齐上前一步,阵型收紧,刀枪相向,空气瞬间绷紧,仿佛只要再多一分力就会崩得粉碎,兵刃碰撞出清脆的金属声响,一触即发的战火在门外交织,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彼此,只待一个契机,便要爆发一场混战。

  温不迟旁观着这窒息对峙,紧张持续蔓延,府邸内外,皆是生死悬于一线的死寂与凶险。

  “再等等,再等一刻。”

  晁澈云偏过头看他,温不迟没与其对视,始终盯着那扇门。

  一刻,就一刻。

  两拨人就那么对峙着,像两群被冻在冰层里的鱼,谁都动不了,谁都不肯先动。

  又是良久的等待,门内突然传来一声轻响,门轴发涩艰难转动了一下。

  “吱——”

  众人同时回头抬眸!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一声轻响抓了过去。

  沉重的府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打开,门轴转动,两扇木门一寸寸从里面顶开,晁澈云的手紧了紧刀柄,温不迟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半寸。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没人知道下一刻走出来的人会是谁。

  廊下的光晕缩成拳头大的一团,在风里摇摇欲坠,把门槛内外照成两个世界。

  目光持续聚焦,只见一个人影一点点探入微弱的光中。

  南无歇的面庞被恍惚的灯火映亮的时候已经快要看不出活人的气息。刀拖在身侧,刀尖划过砖石,刺啦声断断续续,他了无生气的从黑暗里一寸寸踱出来的,每一步都似在泥潭里拔足,浑身的裂口汩汩渗出深色,顺着手臂漫上刀柄,再沿刀身滑至刃口,在身后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线。

  他始终没有抬眼看向任何,脸上血污纵横,露出来的眼睛空洞无物,垂视着脚下的砖、满地的血和自己踩出的路。

  累极了,筋疲力尽,每一步膝盖都几欲弯折又被他硬生生撑住,勉强维持着不倒的姿态,连眨眼的力气都近乎耗尽,半睁着眼,像一头被掏空脏腑的兽,仅存躯壳在前行。

  府门外一片死寂。

  众人如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目光从他的脸落至脚下的血迹,再顺着那道血线,移回他垂在身侧的手。温不迟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南无歇迈过门槛时脚步踉跄,看着他膝盖弯得越来越缓,仿佛下一刻便会栽倒,再也起不来。

  南无歇跨出门槛后骤然停住,刀仍垂着,血依旧滴落,他缓缓抬头,用尽全身力气,目光扫过守卫的靴、腰间的刀、晁澈云紧绷的脸,最终,落在了温不迟身上。

  那目光定在温不迟脸上,空无一物,无劫后余生的庆幸,无大仇得报的快意,更无脱身的解脱,只剩枯井般的荒芜,井底唯有淤泥,似在辨认,似在确认,确认眼前人还在,确认自己并非沉于长梦。

  温不迟亦望着他,两人隔了十几步,中间隔着满地血污、将熄的灯笼,与一众屏息之人,夜风穿巷,吹起南无歇额前黏血的发,他不眨眼,温不迟也不。

  就在这一片寂寂无声中,那领头侍卫忽然抬手!只见那人五指张开,掌心朝下轻轻一压,门前守卫见状,齐刷刷收刀入鞘,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短促的脆响。

  晁澈云骤然转头!手已按上刀柄,以为要动手,却见守卫们抽出短刃,刃口朝内,抵在了颈侧。

  影卫们的心跳到了喉咙,晁澈云刀已出鞘半寸,臂上肌肉紧绷欲裂,刀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第一道血线喷溅,悄无声息。

  刃口从喉结上方切入,横拉而过,血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先是一线,然后是整片,守卫膝盖一软,直挺挺栽倒,闷响过后再无动静。

  身旁之人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倒下,如多米诺骨牌,如被割倒的麦秆,从门口排至巷口,不过眨眼之间。

  血从尸身底下漫出,沿砖缝流淌,逼得晁澈云后退一步,靴底踩入血泊,一声黏腻的响。

  领头的那个还站着。

  他没看倒地的手下,没看满地猩红,没看晁澈云悬着的刀,只侧头用余光睨着南无歇,目光平静如冰封的湖面,湖底沉绪,无人得见。

  “少主有令,城南十二里外有个庄子,庄口有棵歪脖子槐树。”

  言罢,他缓缓抽刃抵颈,不急不躁,仿若例行公事,随后偏头最后看了南无歇一眼,无恨无怨,只剩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刃口切入,所有人都死了,然而南无歇自始至终都未看旁人一眼,只望着温不迟。

  空洞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缓慢上浮,如井底渗泉,初时无形,察觉时已漫至井口。

  他嘴唇翕动,众人屏息以待,只等他一声令下,即刻出城寻人。

  须臾,南无歇在众人的注视下,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轻得像一缕游丝,风一吹便要散:“好累啊。”

  众人屏息之间,晁澈云一眨不眨地看着刀从南无歇掌心滑落,刀尖戳地,晃了晃,哐当倒地,滚出两声脆响。

  南无歇委实不是做正经人的料子,只见他此刻望着阶下的温不迟缓缓张开双臂,动作滞重如在水中,抬至半途微微发颤,仍竭力与肩平齐,“要抱。”

  晁澈云原本望着南无歇摇摇欲坠的模样心脏狂跳,拳头紧握,直到这两个字落地。

  有病吧,妈的。

  他短促地嗤了一声,将所有的嫌弃与后怕尽数倾出,“操。” 嘴里迸出一个字,猛地别过头,再不看他。

  南无歇依旧未瞧他,他只望着温不迟,双臂张开,身子前倾,如一座将倾的塔,只差最后一阵风。

  ***

  卫清禾带着那队人马冲出城,天边刚刚透出一线灰白,南无歇昏迷前下了死令,众人不敢有半分耽搁,一队人马很快没入巷口晨雾里。

  城南十二里的那棵歪脖子槐树很好认,等卫清禾一行人赶至天已大亮,晨光把庄子门口那些杂乱的脚印照得一清二楚,柴房的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剩几团发黑的稻草和一只被踩扁的布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