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253)

2026-05-23

  卫清禾蹲在草堆前,伸手抚过稻草,低低骂了句脏话,起身再看,那些脚印一路往北,顺着官道,直直朝着北边延伸而去。

  他攥紧了拳头,翻身上马掉头往回赶,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震荡,越急,越远。

  李征的笑声从主帐里传出来,尖锐刺耳,惊起了帐外枯树上几只栖息的乌鸦。他坐在椅上,面前跪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两双眼睛里满是惊恐,楠楠咬着嘴唇,男孩被她搂在怀里,脸埋在她肩窝里,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李征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两个孩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高大的影子投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小小的身影整个吞没,他伸出手,手掌落在女孩的头顶上,又轻又慢的摸了摸。

  楠楠僵着,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男孩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李征没有缩手,张狂的笑了出来,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男孩被扯出了楠楠的怀抱,李征拎着她的后领提起来,楠楠在半空中蹬着腿,再也忍不住,哭得声嘶力竭。

  “南无歇,”李征喃喃地说,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越扯越深,扯到眼底,扯到那两道浓黑的眉毛底下,扯成一种近乎癫狂的满足,“你必死无疑。”

  帐外风又起,吹得帐布猎猎作响,恶狼在远处咆哮。

 

 

第162章 

  李征终于敢往京城门口杀来了,他手里攥着两个孩子,便觉得这天下再也没有人敢拦他。

  人马从营地开拔,浩浩荡荡地往京城方向压过来, 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甲胄碰撞。

  也挺荒诞的,臣子守城, 皇帝攻城。

  南无歇伤还没好利索,在城墙垛口站得笔直, 刀拄在地上, 脚下是紧闭的城门,城门前是黑压压的弓箭手,弓箭手身后是这座不知道沉默了多少个日夜的京城。

  嗯,要怎么理解他南无歇呢?说他狼子野心欲上那九重高位?可他这么久以来也不曾动过身啊。说他未曾有过僭越之心只求自保?哈哈,有人信吗?

  唉, 要如何评价他南无歇呢?说他气盛狂傲手段了得?可他到现在也没能找回他的孩子。说他心比天高权势滔天, 只一声令下便可令对手溃败?可他身后有谁呢?

  人嘛,看到的多了心里头装的就多了,心里装的多了软肋就多了,南无歇他软肋太多, 他永远做不成帝王。

  反观李氏呢?李氏气运已尽,这是不争的事实,从李柯干到李升,再到如今的李征,他们三位都没有帝王之才。相信前两位已经算是矮子里面拔高的在选定人选了,可奈何后两位委实不够有天赋。

  因此,李氏没有未来,但这跟他南无歇无关, 跟谁都无关。

  銮驾止于城外二三十丈处,李征缓步掀帘下车,一身明黄龙纹锦袍鲜明夺目,在周遭灰黯铁甲之间刺目至极,宛若一轴华贵绸缎,无端弃于泥泞尘埃。

  他立在车辕之上睨着城门上那人,又落目于地底那根森然刑桩,嘴角慢慢扯起来,扯出一个必得的弧度。

  “南无歇,”语声刺破了满场的死寂,清晰荡向四方,“你此刻自尽,朕登基后,不追究其他人的责任。”

  南无歇默然不语,静静凝望着晨光里倨傲张扬的李征,望着那一身僭越刺眼的明黄帝袍轻佻指向自己,心底忽然翻涌起一阵荒诞的冷意,全无笑意,只剩满心嘲讽。

  此人受先帝遗诏托身,却从未踏过京城宫阙,身居高位却不自量力,浅薄狂妄至此,如今竟堂而皇之地立于阵前,勒令他自刎了断。

  他抬手轻覆刀柄,缓缓收紧几分,像攥住一截灼意刺骨的余炭,沉敛不动,暗流千钧。

  “自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荒唐的要求,不屑道,“凭什么?”

  李征的笑容僵了一瞬,如凝住的浮光,转瞬便敛去滞涩,重归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半分窘迫与慌乱也未泄出的睨着高处的南无歇,那人面色沉冷如霜,眉目间尽是疏离与不屑,看得他心底暗生戾气。

  晨光淌过砖瓦,映得那朱红愈发刺目,好恨啊,好恨啊,那是李征早就该踏进去的地方啊,是先帝遗诏里“正统” 二字锁着的归宿,是他筹谋许久势在必得的终点。

  可此刻他站在城外望着,望着唾手可得的江山,眼底的愤恨与执念破眶而出,连带着语气里的从容都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狠劲。

  “凭我姓李,”他声音拔高了,“凭遗诏上写得明明白白。”

  城墙上没有人说话,立场二字何其残忍,李征何其可怜可悲,他可怜到只能靠先帝留下的一纸遗书壮胆,可悲到站在这里说了这么多话,没有一句是他自己的。

  良久,南无歇像是累了,缓缓开口:“你配吗?”

  李征的脸色微变,刚想说什么,南无歇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你配吗?”他又问了一遍,“你配站在这里,跟我要这座城吗?李征?”

  人被气到极致时身体是会不自觉发抖的,李征震惊于此问话,双手微抖,定定的锁着南无歇冷硬的面容。

  “好,好。”面色几变后,他双唇终是没有再次张启,而是慢慢扯起来,扯出一个比方才更深的弧度,随后抬起手拍了两下。

  掌声在风里散开,他身后的侍卫从队列后面推出一辆小小的囚车,车轮咯吱咯吱地响着。

  所有人都注视着那辆囚车,破败的木栅栏上挂着几根干草,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囚车很小,小得只够两个孩子蜷在里面。

  目光聚焦,连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忽然就停了,直至那辆囚车被推到两军阵前,推到阳光底下,推到南无歇的视线里。

  只见一对幼童蜷在囚车角落,两个孩子看上去是病了,双双陷入昏迷。

  南无歇第一眼时还没反应过来,再一看去,目光才重重落在楠楠的脸上。

  瞳孔倏然缩紧,确切来说已经不是缩了,是炸,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猛地炸开,把所有的光都炸碎了,炸成碎片,炸成灰,炸成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他的手攥着刀柄身体猛地前倾,手掌按在垛口边缘,猛然用力,留下深深的指印,心脏摇摇欲坠,一瞬不瞬的盯着那辆囚车,盯着木栅栏后面那两个小小的蜷缩在一起的身影。

  心跳停了几息,顿时头晕目眩,“完了”二字在他混沌的脑海劈开一条康庄大道,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扔进更深的黑暗里。

  李征站在车辕上,看着南无歇那只从刀柄上滑下来的手,看着他那张连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尽的脸,笑容从嘴角一直扯到耳根,扯得整张脸都变了形。

  “南无歇。”

  “你还要拦朕吗?”

  ***

  晁逍尘一身戎装,甲胄整齐的站在碑位前,头盔抱在臂弯里,晁澈云跪在父亲身后,咬牙痛哭。

  今日是个阴天,灰白色的晨光从门外里漏进来,老父亲持着香火举了三举,听着儿子低低的啜泣,不曾回头。

  盔甲太大了,大得像一口棺材,这副甲他晁逍尘穿了二三十年了,如今穿在他身上却像是借了别人的壳子。

  晁澈云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父亲。

  父亲是真的老了,这些年一点一点老的,眼泪先于声音落下来,砸得粉碎,他痛的这口气接不上那口气,心脏一寸寸被凌迟着,喉咙堵着,一个字都劝不动了。

  一片寂寂中火光猛然跳动一下,灭了。

  晁逍尘缓缓将香插进小香炉,随后才转过身来低头看向儿子。

  没有伸手去扶,他只是吹着眼眸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跪在面前,看着他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看着他的眼泪把膝前的砖洇湿了一大片。

  风从廊下穿过,把户叶吹得微微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寂寥的叹息。

  “起来吧。”晁逍尘沉声道,“去吧,去沐个浴,再吃点东西。”说着,他轻轻摆了摆手。

  晁澈云没有听话,他跪着往前膝行了两步,一把抱住父亲的腿,眼泪再次决堤道:“爹,我求您了,我求求您了爹。您别去好不好?求您了...”

  老父亲看着泪流满面的孩子一时哑然,只余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