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将棋子重重落在棋盘上,声音压得更低:“温不迟想动咱们,怎么都得先解决南无歇,南家跟谛听台斗起来,不管谁输谁赢,咱们都能坐收渔利,若是南无歇能折了温不迟的锐气,咱们正好趁机喘口气;若是温不迟占了上风,咱们也能借着南家吸引火力的功夫,把家里那些不干净的账目抹平。”
贺醒这才明白过来,眼睛亮了亮:“你是想让他们鹬蚌相争?”
“是,也不是。”嵇舟摇了摇头,眼底的光更沉了,“我要的不只是‘相争’ ,南无歇不是想要控制朝廷命官吗?我可以帮他,但要让他用手上的消息来换,至于这消息传到谁手里、消息内容具体是什么,还不是我说了算?晁家,崔家,还有那位不染尘埃的苏家’贵子’苏湛彧…”
他温吞一笑,继续说:“今圣一旦知道南家手里的京营与世家暗通款曲,定会先去查南无歇,到时候,他顾着盯着南家,自然就没空来管咱们的事,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出面收拾残局,既能撇清自己,又能捞些好处。”
“你想做局陷害他?”贺醒终于听明白了,但很是犹豫:“可南无歇那么精明,要是发现咱们在暗里算计他……”
“你以为他没有在算计咱们?”嵇舟淡淡道,“大家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打算,谁也别怨谁,只要咱们把表面功夫做足,不露出破绽,他就算有所察觉也不会轻易撕破脸,毕竟,他现在也需要咱们的银子。”
他看向贺醒,语气笃定地宽慰道:“那三个条件不算什么,至于朝廷里人……”他深呼出一口气,“我爹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咱们只是答应了他而已,但不可抗力太多了,借口也太多了,咱们只管答应,既显得咱们有诚意,也能让他欠咱们个人情。”
贺醒会意,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思忖半晌,终是认可了嵇舟的想法,随后压低声音缓缓开口问道:“那你……可有计划了?”
嵇舟抬眼,二人对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微微扬了扬唇角,随后再次垂眸看向棋盘上错综复杂绞杀在一起的棋子,温声轻润道:
“真快啊,这一年又过去了,还有几天就是除夕了。”
***
崔府的花厅里烧着暖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松木香。
崔几悼坐在上首,看着底下正跟卫清禾比划拳脚的崔始颉,“你看这孩子,都十七八了,还跟个猴儿似的,一点儿坐不住。”
南无歇坐在旁边,手里捧着杯热茶,看着崔始颉被卫清禾绊得踉跄了一下,笑道:“活泼点好,总比死气沉沉的强。”
“强什么强。”崔几悼摇头,“兵部那些文书他看三行就犯困,让他跟着学骑射,倒能在马场待一整天,将来怎么接我的班?”
“谁说一定要接叔父的班?”南无歇浅啜了口茶,“京城里的勋贵子弟,像尧吉这样心无城府的反倒少见。”
崔始颉听到他们聊自己,凑过来插嘴:“爹,永辞哥,你们说什么呢?是不是在夸我箭法进步了?”
崔几悼横了他一眼:“就你那箭法,能射中靶心就不错了。去,把我书案上那本《武经总要》拿来,读两段听听。”
崔始颉脸一垮,不情不愿地嘟囔:“那书有什么好读的…还不如去给永辞哥看新得的那把弓。”
南无歇对他招招手:“去吧,去拿书来,正好我也想看看咱们尧吉的学问长进了多少。”
崔始颉见他的永辞哥也这么说,只好耷拉着脑袋往外走,走两步还回头瞅了瞅,那模样就像只被人拎着耳朵的小狗。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南无歇和崔几悼对视一眼,眼底的笑意都淡了些。
老尚书知道南无歇今日来寻他定是有事,但他却没开口问,南无歇也没着急说,两人支走崔始颉就是恐污了这孩子。
“这孩子……”崔几悼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担忧,“太纯稚了,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将来我要是不在了,真是怕他被人欺负…”
南无歇看着窗外崔始颉跑远的方向,声音沉了些:“尧吉这样也挺好,至少活得自在。”
“自在”二字之重南无歇最是清楚,在这个世道中能安安稳稳、干干净净、自由自在地过,是最难的事。
崔几悼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前几日秋猎,老夫在猎场对晁统领那番刁难,侯爷想必看明白了。”
南无歇抬眼,内心早已了然:“叔父是做给陛下看的。”
“不做不行啊,”崔几悼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南家、崔家,再加上晁家,三家皆是手握兵权的,明里暗里走得太近陛下本就忌惮,若是面上还这般铁板一块,只会让他更疑心,老夫故意在猎场找茬,就是想拆拆这‘三家一体’的样子,让陛下能松口气。”
他说着,看向南无歇,眼神里带着点探询:“只是不知,晁统领那边……是否真生了老夫的气?”
“叔父放心。”南无歇端起茶杯抿了口,语气平静,“我后来找执衡谈过,他那性子,看着脾气大,实则心思浅,只当您是真发了怒,当时确实闹了点脾气,还差点怪到我头上。”
他顿了顿,想起晁允平当时涨红的脸,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后来我替他摆平此事,又将嵇家牵扯进来挡枪,他也就明白了。只是他终究太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也没什么城府,确实不是当官的料,往后若有机会,我给他调到军营待着,少掺和朝堂的事,倒也安稳。”
崔几悼这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是啊,安稳就好,咱们这些人在朝堂上趟浑水也就罢了,能护着他们少沾些是非,便是最好的。”
老尚书说着这话,眼底满是怜悯与不忍的看着他这子侄,崔家尚有他崔几悼,晁家亦有晁老将军晁逍尘,独南家只剩下这一个小辈南无歇,朝堂黑暗凶险,南家的人又是漩涡中心,无依无靠单打独斗的一个孩子如何能让人不心疼?
南家没有长辈了,但南无歇有,崔几悼思忖再三,终是决定同他这位子侄一同前往莫测的纷争,就算天塌下来,还有他们这一辈的人替小的扛着。
崔几悼放下杯子,对着南无歇郑重的拱了拱手:“侯爷,尧吉这孩子从小跟在你身后长大,对你最是信服,”
老人家的语气郑重,“将来不管出什么事,不管我崔家怎么样,还望南侯爷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照拂他一二。”
南无歇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头望向这位长辈,他自然知道他这位叔父这句嘱托的重量与深意,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掠过崔几悼鬓角的白发,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想说他绝不会让崔家倾覆,想说崔家不该覆灭,然而皇权倾轧下朝堂风云瞬息万变,谁又能担保明日?那句承诺在喉间滚了又滚,思忖再三,终是没说。
“崔叔父,”他再度开口时,声线沉稳得令人心定,“昔日南某在京中举步维艰,唯有尧吉赤诚相伴,唯有崔家雪中送炭,此恩此情,我南永辞刻骨铭心,即便叔父并无法与我同进同退,我也会挡在尧吉身前,护崔家周全,更何况……”
他声音微沉,“这世上有些干净的东西,总得有人护着。”
“好好,好孩子…”崔几悼眼角微红,摇了摇头,长长舒出一口气,“有侯爷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窗外恰传来崔始颉背书的声音,字正腔圆又透着几分不耐,霎时冲散了花厅中方才那片刻凝重。
南无歇目光沉了沉,抬眼看向崔几悼,“叔父,小侄今日前来也是有事所托。”
崔几悼缓缓放下茶盏,“永辞但说无妨。”
“小侄想给给贺家添点乱,贺家的粮船每月初三、十七会从码头运粮入京城,我手底下京营的人不好动作,毫无缘由不可动战兵,再者贸然调离中营目标太大,故我想请兵部的人帮个忙,让那些船迟滞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