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33)

2026-05-23

  崔几悼眉头微蹙:“你要动贺家的粮船?他们背后是嵇家,这事怕是会捅马蜂窝。”

  “小侄本意就是要捅,”南无歇说,“嵇家在朝中盘根错节,明着动不得,只能先断他们的臂膀,贺家的粮仓撑着京城半数粮价,粮船一滞,他们手里的粮就成了死棋。”

  崔几悼沉默片刻,端起茶杯没喝,只看着水汽氤氲:“永辞啊,你可知如今朝堂是什么局面?”

  南无歇没接话,等着对方往下说。

  “朝中官员三分,之一是嵇家的人,门生故吏遍布各部;之一是墙头草,谁势大就往谁那边倒;余下之一,看着是朝廷的官,实则为自保丝毫不作为不站队,遇事躲得比谁都快。”崔几悼的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再说这六大世家,如今嵇家势头最大,晁家虽后继子弟乏力,但总归晁老将军还在,也属于大权在握。这是朝廷里的,再说朝堂之外的,贺、薛两家平分京城经济命脉,苏家为我大靖的文执牛耳,在文坛的分量和话语权那是不必多说的,温家虽已不足为惧,但这温不迟终归算是温家的人,他身上的变数太大,”

  说着,他叹了一口气,“先帝在位时就想整治,可世家盘根错节,有心也无力,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他顿了顿,看向南无歇:“陛下登基,心气高,想把权柄攥在自己手里,可奈何刚上位,根基不稳,只能培养自己的人手,你看温不迟,短短几年就爬得那么快,手里握着滔天的权,说白了,就是替陛下清理异己的刀。”

  南无歇闻言,唇角不自觉勾了勾,“温不迟确实是个有性格的,做事手段也利落得很,就是名声太糙,朝堂上暗地里骂他的人比骂我的人还多。”

  “骂归骂,谁也不敢真动他。”崔几悼自叹一声,“他手里握着太多人的把柄,连嵇家都得让他三分,敢怒不敢言,温不迟对世家的手段尤其狠,就说他自家温家,当年怎么欺辱他这个私生子的京城里谁不知道?他掌权后,先拿温家开刀,查抄了三房的产业,流放了两个旁支,把温酒丞气得重病在床半个多月。”

  他顿了顿,续道:“对无权无势的自家人都能下这狠手,更别说嵇家这种手握官员为人命脉又跟他不对付的,可这样的人,只认权势不认人终究是把双刃剑,哪天伤了自己人都难说。”

  说到这儿,他再次郑重看向南无歇:“你要动贺家,怕是会惊动温不迟,谛听台盯着京城的动静,粮船被截,他不可能不管。”

  “小侄正是此意,”南无歇再次肯定,他低笑一声,解道:“叔父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嵇家对他下了杀手,温不迟又是个有仇必报的,这梁子是解不开的,更何况世家与他温不迟的态度不会比对我友善,贺家落难,他只会乐见其成,”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快,“我不光要他管,我还要借他的手再查些贺家的黑账。”

  要说这南无歇和温不迟那还真是能尿在一个壶里,两个人都想着借对方的手再挖点东西出来,可不同的是,温不迟将“我利用你”摆在了眼巴前,从而掩盖背后对他南无歇的搜查。而南无歇却是将“利用”的意图藏了起来,装作“只你需要我”的大尾巴狼模样。

  崔几悼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心思,比你爹当年还深。”

  他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码头的守军归兵部管,我让人巡查时‘不小心’堵了贺家的船,理由好找,只是……”

  “叔父放心,”南无歇接口道,“动静不会太大,不会牵连到兵部。”

  崔几悼这才松了口气,“罢了,尧吉……”

  “小侄明白。”南无歇点头,“这种事,不用叔父说我也绝不会让他知晓。”

  正说着,院外传来崔始颉的声音,带着点委屈:“爹,永辞哥,书我拿来了,可我实在背不下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的凝重瞬间散去,又恢复了刚才的温和。

  南无歇扬声笑道:“背不下去就不背了,一会跟我回府,我教你几招防身的法子。”

  院外传来少年响亮的应和声,很快,崔始颉就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拎着本厚厚的《武经总要》,脸上的不乐意早就烟消云散了。

  午后南无歇带着崔始颉回了南府,他斜倚在藤椅上在后花园里晒着冬日暖阳,手里握着那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看卫清禾教崔始颉摆弄新得的弹弓。

  “偏了偏了!”卫清禾皱着眉,“瞄准那棵树最上面那根枝桠,手别抖。”

  崔始颉憋红了脸,捏着弹弓的手紧了又紧,石子“嗖”地飞出去,却打在旁边的屋檐上,惊得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

  “哎呀!”他懊恼地跺脚,“怎么总打不准。”

  南无歇在旁边笑出声,扇尖往他后腰上轻点了下:“恼什么?当年你把箭射到马屁股上不也照样乐呵呵的?”

 

 

第21章 

  崔始颉脸一红,凑到他身边坐下,抢过他手里的扇子摆弄:“永辞哥,你就教教我嘛,这弹弓到底有什么诀窍?”

  南无歇没接话,反而指了指不远处的石桌:“去给我倒一杯茶。”

  崔始颉颠颠地跑过去,端着茶杯回来时,却见南无歇正抬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颗小石子,中指拇指成圈,对着天上的风筝眯着眼,手腕轻轻一抖,中指一弹,石子“嗖”地飞出去,精准地打在风筝线的接口处。

  那风筝晃了晃,线绳“啪”地断开,慢悠悠地飘向远处。

  紧接着,就是不知是谁家的小娃娃的哭声从几面墙外传来。

  这人……真缺德! !

  “哇!”崔始颉看直了眼,“永辞哥你太厉害了!这怎么做到的?”

  南无歇接过茶杯,抿了口茶, 语气欠揍:“天赋罢了,我天生就会。”

  卫清禾:“……”

  崔始颉:“……”

  傍晚阳光斜斜地淌进南府的书房,南无歇正临窗练字,手里的狼毫笔在宣纸上拖出长长的笔画,墨色浓淡相宜,看着随性,又透着股说不出的舒展。

  崔始颉抱着个棋盘闯进来,嚷嚷着:“永辞哥,来杀两盘!我昨儿跟我爹学了新招式,保管让你输!”

  南无歇头也没抬,笔尖转了个弯,勾出个锋利的收笔:“输了可有彩头?”

  “输了…我…我就把我那把新得的匕首给你!”崔始颉拍着胸脯,眼睛亮晶晶的,“那可是西域来的好东西,削铁如泥!”

  南无歇放下笔,笑了笑,指着对面的椅子:“坐吧。”

  棋盘摆开,崔始颉执黑先行,落子又快又急,恨不得一下子把白子围得水泄不通。

  南无歇却慢条斯理的,时不时还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一口,落子轻飘飘的,看着毫不在意,却总能在崔始颉快要得手时,轻轻一子就破了他的局。

  崔始颉懊恼地抓抓头发,看着棋盘上自己被分割得七零八落的黑子,噘着嘴道,“永辞哥,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我会怎么下?”

  “是你自己急功近利。”南无歇放下茶盏,用棋子点了点棋盘,“步子太急就容易露出破绽,怨不得我。”

  正说着,府外传来一阵喧哗,崔始颉竖耳一听,立刻分了心,“是卖糖画的来了!永辞哥,我去买两个!”

  没等南无歇应,他就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南无歇无奈地摇摇头,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崔始颉蹲在糖画摊前,指着转盘上的龙图案嚷嚷,夕阳落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像镀了层金。

  卫清禾这时走进来,手里捧着个纸条:“侯爷,温大人派人送来的。”

  “嗯。”南无歇没看他,只淡淡道,“念就行。”

  卫清禾愣了愣,随后展开纸条,“子时,鸿萃楼。”

  南无歇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只见崔始颉正举着个糖龙屁颠颠跑过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