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43)

2026-05-23

  替君办事从来都是成则君恩浩荡,败则臣担其过。

  李升骂了半晌,语气才稍缓,却依旧带着冷意:“这事就先到这,贺醒的账册‘合规’,你的谛听台再揪着不放,只会让世家觉得朕苛待他们,往后做事多想想后果,别再这么毛躁。”

  “臣…遵旨。”温不迟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口窝囊气堵得他发疼。

  他认了错,领了罚,因为那是皇帝,是他的主子,他除了咽下去,别无选择。

 

 

第27章 

  温不迟走出皇宫大门, 正午的阳光晃得人眼晕。

  他抬手挡了挡光,李升最后那句“往后做事多想想后果”像根刺,扎在他心里,又闷又疼。

  他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连脚步都刻意放得稳了些, 仿佛这样就能压下那股憋屈,稳住体面。

  没走两步,就看见不远处一个披着黑金大氅的身影斜倚着树干,手里把玩着他那枚价值不菲的扳指,笑眯眯地朝他看过来。

  那大氅衬得南无歇肩宽腰细大长腿,全身上下都透着股毫不费力的掌控感。

  温不迟此刻实在是不想面对那人,只装作没看见,径直往前走, 连余光都没往那边扫。

  “温大人这是打算装没看见?”南无歇的声音悠扬传来,带着点戏谑的笑意,轻轻搔在人心尖上。

  他并没有动,依旧那么靠在树上,连抛玉扳指的动作都没停。

  温不迟停住脚, 侧过身斜他,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南侯爷在此等候, 是有要事寻下官?”

  南无歇这才直起身, 慢悠悠朝他晃过来。

  二人相对而立, 没靠得太近,但南无歇身上的檀香还是飘到了温不迟的鼻子里。

  “怎么还穿青色?”南无歇玩似的笑着,说, “而且怎么也不带我送你的玉佩?不喜欢?”

  他的目光扫过温不迟的嘴唇,又落在他微微发红的眼尾,低笑出声,“刚从宫里挨了骂出来?看温大人这脊背挺得,是怕谁瞧见你的狼狈?”

  温不迟下意识的攥了攥拳头,因为对方说的很对,他温不迟确实是在强撑着骄傲,生怕被人看出来一丝落寞。

  他语气更冷了些:“侯爷若是来嘲讽下官的,便不必多言了。”

  “别这么说,嘲讽你?我犯不着吧?”南无歇忽然一皱眉,把玩着玉扳指的手顿了顿,“我多余一问,温大人在宫里对着龙椅低头认错时,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硬撑着不肯露半分软?”

  这话精准刺穿温不迟的体面,他的拳头攥得更紧,冷冷瞥了南无歇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戒备,还有几分被戳穿心思的恼意。

  “多余侯爷还问?”

  南无歇看得清楚,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满不在乎地话锋一转:“嵇舟那手假账倒是比我想的利落,之前我答应过你嵇家那边我会来处理,你何必替李升出头?现在好了,账没查出问题,还落了个‘办事不力’的名声,温大人,这滋味不好受吧?”

  温不迟的喉结滚了滚,“是下官自己考虑不周,与陛下无关。”

  “与他无关吗?”南无歇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刚好够两人听见,“你手握谛听台,看似权大,可他李升让你查谁你就得查谁,他让你停你就得停,说白了,你这权柄是他给的,他想收随时都能收,你比那些世家子弟,其实更像个被牵着线的木偶,不是吗?”

  温不迟轻轻抬眼,用眼神扇了南无歇一巴掌。

  话是说得没错,可这话从他南无歇嘴里说出来,总带着几分羞辱的意味。

  尤其是想到两人那两次被迫的纠缠,更是让温不迟浑身不自在。

  “我知道你心里窝火,”南无歇没再戳他的痛处,却故意伸手,用指关节轻轻碰了碰温不迟的手腕,只一下,就见对方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了缩。

  他笑得更满足了,“不过也别急着恼,贺醒的账迟早有机会算,倒是贺深那边,我得跟你说一声。”

  温不迟强压着躲开的冲动,冷声道:“侯爷想说什么?”

  “之前你跟贺深搭了线,我便没再碰。”南无歇收回手,重新把玩起玉扳指,语气漫不经心,“可这次贺醒没倒,贺深肯定觉得你靠不住,断然不会再跟你合作,他跟贺醒的仇解不开,这步棋、这个人不用白不用,既然你用不了,不如我去接触接触?”

  温不迟愣了愣,随即皱起眉,他现在确实没精力管贺深的事,可南无歇特意跟他说一声,反倒让他觉得无力,他觉得这像是在提醒他,连自己争取来的盟友,最后都得靠别人接手。

  “怎么?不乐意?”南无歇看出他的心思,故意逗他,“还是觉得…没面子?”

  温不迟闭了闭眼。

  算了,忍了。

  “侯爷要做什么,与下官无关。”

  “我与你无关?”南无歇话接得快,他上前一步,“怎么?温大人身上的印子消干净了,我就跟你‘无关’了?那不如……”

  他凑得更近,“我再给你印几个新的?”

  “你——”温不迟猛的抬眼盯他。

  “别这么看着我。”南无歇歪嘴一笑,目光随意地扫了圈宫门前的人来人往,又低下头。

  “嵇舟欺负了我南永辞榻上的人,还想全身而退?那我也挺没面子的啊。”

  他语气轻佻,轻薄气息瞬间填满二人间这不到一肘的距离。

  提起这个温不迟就来气,但这股气单纯对于南无歇的轻浮吗?也不见得。

  贺醒的脱困、嵇舟的谋划、李升的急躁和帝王的怪罪……他自己都不知道满腹愤恨究竟是冲谁,也可能是多方都令他恼怒,反倒没了具体指向。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抬眼直视,眼底冰凉憎恨。

  “那你,就去,杀了他。”

  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南无歇听见这句话,笑得终于不再那么轻浮,连抛玉扳指的动作都停了,满意道:“温大人这才像点样子,之前那副垂头丧气的挫败样,哪里像人人惧怕的掌印官。”

  他抬手理了理大氅的领口,语气又恢复了散漫,“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温大人要是还想跟我深入交流,也成,前面街角有家茶馆,清静得很,咱们换个地方,慢慢聊?”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温不迟的脸色更沉了,拳头一直攥得紧,嘴上却没敢接话。

  他知道,南无歇所谓的“深入交流”指的是什么,一旦真跟他走,只会更狼狈。

  南无歇看着他这副束手无策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没再逼迫,只转身朝街角走了两步,随后他回头瞥了温不迟一眼,嘴角勾着笑:“温大人要是想‘交流’了,随时来找我,南侯府随时恭候。”

  温不迟站在原地,看着南无歇消失在街角,胸腔里的怒意混着憋屈,堵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知道南无歇是故意的,可这整件事情最后的结果,都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连回手都没底气。

  ***

  清茗轩的二楼雅间里,檀香混着茶香飘在空气中,南无歇斜倚在窗边,手里端着杯温热的雨前龙井,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楼下熙攘的街道。

  薛淑玉一推门进来就看见他这副懒洋洋的模样,忍不住乐了:“怎么每次见你都是这个闲散模样。”

  他径直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灌了一口茶才道,“你让人捎信说有要事,到底什么事?”

  南无歇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点懒散,却没直接回答,反倒先问:“贺醒那事,你听说了?”

  “早不是什么秘密了,京中谁没听说?这事儿说来也怪好笑的,”薛淑玉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点逗闷子,“二十万两贪腐案,最后竟被嵇舟用两本假账糊弄过去了,温不迟怕是吃了大亏。”

  他顿了顿,看向南无歇,“这事你没掺和?”

  “我掺和什么?”南无歇低笑一声,把玩着茶杯,“温不迟想替李升削贺家的权,急了点,栽了跟头也正常,倒是有件事,想借你搭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