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淑玉下巴一扬,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贺深。”南无歇往后一靠,慢悠悠摇着茶杯,“之前温不迟找过他,想借他跟贺醒的仇,一起扳倒贺醒。现在温不迟栽了,贺深肯定不会再跟他合作,可他跟贺醒的仇没得解,这个人咱们可以用一用。”
薛淑玉端茶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你想拉拢贺深?”
“算是吧。”南无歇点头,“贺深手里握着不少他哥的把柄,不用白不用。”
“那你怎么不自己去?”薛淑玉挑眉,直接问道,“你南侯爷的面子可比我薛老二大多了。”
南无歇闻言,耸了耸肩,指腹点了点桌面:“我不方便,”
他眨眨眼睛,“我姓‘南’。”
薛淑玉愣了愣,随即也笑了,“我还姓‘薛’呢,”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贺家跟我们薛家斗了这么多年,我去拉拢贺深?你就不怕我被打出来?”
“就因为你姓‘薛’,”南无歇眼底带着点通透的笑意,“你要不姓薛,我还不找你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薛淑玉脸上,“贺家敢真让你们薛家倒台吗?少了你们薛家,他贺家立得住几时啊?所以,他哥俩就算再恨你哥俩,也得捏着鼻子跟你们共存。”
薛淑玉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放下茶杯时,顺手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你都摸清楚了?”
“小事儿,”南无歇挑眉,语气带着点调侃,“你们薛、贺两家互相掐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真下死手,不就是因为心里都清楚你们不过是李升手里的‘制衡’棋子,但凡少了一家,剩下的那家没了牵制,李升转头就会把刀对准他,到时候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这话戳中了薛淑玉的心思,他收起笑意,语气沉了些:“我们这些世家,看似风光,其实都是在刀尖上走。”
他抬眼看向南无歇,“你让我找贺深,是想借他的手,继续搅贺家的局?”
“算是。”南无歇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贺深跟贺醒是不死不休,薛家跟贺家却不至于,你们未必不能联手,至于后续怎么动,咱们可以慢慢看。”
薛淑玉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沿轻轻摩挲着,透着一股浓郁的琢磨和权衡意味。
不多时,他点了点头:“行,这事我应下了,贺深那边我去接触,只是我得跟你说清楚,贺醒可以倒,但贺家不能,世家不能。”
“放心,”南无歇保证得干脆,“其实换个角度想,我南家与世家也未必不能是同一条船上的,”
他笑着,眼底恢复了往日的散漫,“没必要这么疏远我吧?”
这话让薛淑玉嗤笑出声,连忙摆手,“可别,可使不得,我们世家还不至于到南家这个地步。”
其实也不怪薛二如此,李升对于除嵇家和晁家以外的几大世家的心思,仅仅只是停留在想制衡、想削权,毕竟无论是商路还是文坛,没有薛家、贺家、苏家,也会有张家、王家。但对南家,可是忌惮到起了杀心,看看当年的南淳风就已然明了,兵权不同于任何,外姓侯也不同于士族。
南无歇被他气笑了,想骂人又不知如何下口,不得法,无奈说回正题,“你只要把话带到,剩下的贺深自会做决定。”
他转了转脖子,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只要能让贺醒不好过,跟谁合作对他来说都一样。”
薛淑玉应了声,又跟他聊了几句京中琐事,便起身告辞。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南无歇端着茶杯走到窗边,目光再次落在楼下的人流,他嘬了一口茶,垂眸笑了笑,摇了摇头。
***
温不迟府邸的晨总是静的,廊下的过堂风都透着几分敛着的倦意。
温不迟端着茶盏在书案前坐定,左手边的孟枕堂刚落座,眉头已拧成个川字,压着声音道:“大人,谛听台里边……近来有些不稳。”
“不稳?”温不迟抬眼,眸色沉静,“是文书出了纰漏,还是人手出了差错?”
“都不是。”孟枕堂压低声音,“是人心,这几日总有些闲言碎语在底下传,说……说贺家这次的乱局是咱们这边的失误,还有人说,陛下早就厌了咱们的办事能力和方法,迟早…迟早……”
温不迟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这些话的确不算全然虚假,所以才最能搅乱人心。
谛听台本就是皇权眼皮底下最隐蔽也最迅疾的机构,凭的是百官畏惧,依的是皇权独一份的信任,在这里,再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都落不到实处,唯有那份信任是唯一的桩脚,此刻被人这么一挑,可不就像往滚油里泼了瓢水?
“查过是谁在传吗?”
“查了,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话,源头藏得深。”孟枕堂语气沉了沉,“倒像是……有人故意往咱们这儿泼脏水,专挑最能动摇人心的地方下手。”
温不迟放下茶杯,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
这手段阴柔,却比明刀明枪更难缠,分明是想趁他分身乏术,先搅乱他的后院。
他正思忖着,门外突然传来仆役的声音:“大人,南侯爷府里派人送东西来了,说是给您的。”
温不迟一愣,孟枕堂也有些诧异。
片刻后,两个小厮抬着个描金大木箱进来,打开时,满箱的月白色绸缎几乎晃花了眼,最上面叠着几件裁好的常服,针脚细密,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旁边还堆着几匹未裁剪的料子,摸上去滑腻如脂,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南侯爷吩咐了,”仆役躬身笑道,像个提亲时送六礼小厮一样,“说温大人总穿青色,瞧着太素净,这月白色衬您气色,让您换换样子。衣裳是现成的,都是掌着大人的尺寸做的,若是样式不喜欢,还有很多布料,还能再做新的。”
温不迟看着那满箱的月白,想起前几日在宫门口的大街上,南无歇凑过来,眼神带着点戏谑:“温大人换件月白试试?肯定比贺醒那身花翎顺眼。”
“替我谢过侯爷好意,”他定了定神,吩咐仆役,“搬到内室去。”
待箱子抬走,孟枕堂才若有所思地开口:“南侯爷这时候送东西来…会不会是知道什么?谛听台近日的流言会不会跟侯爷有关?”
温不迟再次拿起案上的茶盏,将心里那点因流言而起的躁意往下压了压,“他未必是与此事有关,”
他缓缓道,“这人……向来爱凑热闹。”
他最清楚,这满箱月白不过是南无歇顺着先前那句喜恶送来的物件罢了,他知道南无歇本就与这些事无干,不过是巧了,偏在这时送来了,既谈不上什么递话,更说不上半分威胁,纯粹是那人随性而为罢了。
“谛听台的事,”温不迟看向孟枕堂,语气重了几分,“你让人多盯着些,不必去堵那些嘴,只需要把咱们清算的账目再理清楚些,贴在显眼处,假的真不了,日子久了,自然有人明白。”
孟枕堂点头应下,目光忍不住又瞟向内室的方向,随即躬身退了出去。
温不迟端起茶盏呷了口,掩住他不太自然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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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两更,后面还有一章
PS:上一章我修了一下,增加了七百多字,宝子们可以重新看一下,他们每个人的对话逻辑更详实了一些~
第28章
腊月廿三这日下了整整一天的雪, 把京城裹得一片白茫茫。
谛听台的卷宗库里,温不迟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密报,密报上写着“贺家私藏军粮于通州码头货仓”,可孟枕堂刚派人去查,货仓里只有寻常粮米,连半点军粮的影子都没有。
“又是假的?”温不迟把密报扔在案上,声音比大街上的雪还冷。
案上还堆着几份密报,全是近五日收到的“急报”:前两日说“嵇家与江南盐商私通” ,昨日说“薛淑玉私放漕运偷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