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46)

2026-05-23

  “差不多吧。”嵇舟点头,语调温雅,“咱们要的不是温不迟死,是让他失势,只要他没了谛听台的权,就成了没牙的老虎,到时候再收拾他,就容易多了。”

  温琢岳连连点头,又搂过怀里的姑娘,手指再次不安分起来,嘴里还哼着小曲,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旁边的姑娘们见他开心,也跟着哄他,雅间里的气氛又热闹起来。

  嵇舟坐在对面,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

  谛听台的议事房里,烛火燃了整整一夜,灯油添了好几次,案上的密报堆得比人还高。

  温不迟坐在案后,眼底布满红血丝,手却依旧稳得很,正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孟枕堂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刚从通州码头带回的卷宗,脸色凝重像块铁。

  “张全和李三那边,还是没松口?”温不迟头也没抬,声音沙哑的问道。

  “没有。”孟枕堂摇摇头,“户部的人审了他们一天一夜,他们一口咬定私盐是自己藏的,说是想赚点外快,跟旁人无关。可我查了他们的家底,张全家在通州有间铺子,李三上个月刚给儿子买了座宅院,可就凭他们那点俸禄,根本买不起这些东西。”

  温不迟放下笔,拿起案上的卷宗,快速翻到“私盐来源”那一页,上面写着“私盐产自淮南盐场,经漕船转运至通州”,可淮南盐场归嵇家的远亲管,这私盐的来路,明摆着指向嵇舟。

  但他没证据,张全和李三不招,嵇家又在江南官场布了不少党羽,真要查下去,只会被人打太极。

  可温不迟却没时间再等了,再拖下去皇帝那边只会更失望,谛听台的人心也会更乱,那是最糟糕的情形。

  他把卷宗扔在案上,语气沉了些,“你去把谛听台‘暗线’的名单拿过来,就是那些常年潜伏在世家身边的探子,我要用他们。”

  孟枕堂愣了愣,脸色瞬间变了:“大人,暗线是咱们谛听台的底牌,一旦动用,他们的身份就会暴露,以后再想查世家的事,可就难了。”

  “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温不迟抬头,孤注一掷似的下令,“嵇舟想让我失势,我就算自折羽翼也不能让他如愿,你按我说的做,尤其是潜伏在嵇家、温家的那几个。”

  孟枕堂看着温不迟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心意已决,只能咬了咬牙,转身去拿名单。

  半个时辰后,温不迟拿着暗线名单,指尖在“嵇家暗线林福”和“温家暗线赵忠”这两个名字上停住。

  “你让人去给林福和赵忠传信,”温不迟把名单递给孟枕堂,语气冷了些,“让林福把嵇家近半年宴请官员的记录偷出来,尤其是跟淮南盐场有关的;让赵忠把温琢岳收嵇舟银子的账本拿出来,记住,要快,天亮之前必须拿到。”

  孟枕堂接过名单,心里还是发沉:“大人,一旦他们把东西偷出来,嵇家和温家肯定会察觉,到时候他们——”

  “不用担心,”温不迟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坚定,“拿到东西后,你让人把他们送到城外的庄子上,给他们一笔银子,让他们隐姓埋名,就算不能再做探子,至少能保他们一条命。”

  孟枕堂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议事房里再次只剩下温不迟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心里五味杂陈,动用世家里的暗线,等于自断谛听台的一条臂膀,以后再查世家,会难上百倍。

  可他没得选,要么动用暗线拉嵇舟下水,要么等着被李升撤职,让谛听台落入他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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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加更

 

 

第29章 

  天快亮时,孟枕堂终于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本账册和一叠纸。

  他把东西放在案上,语气带着几分激动:“大人,拿到了!林福偷出了嵇家宴请官员的记录,上面有嵇舟上个月跟淮南盐场场主见面的证据,赵忠也把温琢岳的账本偷出来了,上面记着嵇舟分三次给了温琢岳五万两银子,说是‘打点谛听台探子’的费用。”

  温不迟拿起账册和记录, 快速翻了一遍, 眼底的亮光掩饰不了浓浓的疲倦。

  这些东西,虽不能直接证明嵇舟策划了私盐案,却能证明他跟温琢岳勾结,还跟淮南盐场有牵扯,只要把这些东西呈至御前, 就算扳不倒嵇舟, 也能让皇帝对此事起疑心,以洗清自己“管教不力”的罪名。

  温不迟把账册和记录收好,起身往外走,“进宫。”

  宸极殿内,李升翻着温不迟递上来的账册和记录,脸色越来越沉。

  旁边的傅睿州垂立于侧偷摸瞟了一眼,心里暗暗感叹,谛听台竟能拿到这么隐秘的东西,看来是下了血本。

  “你是说,嵇舟给温琢岳银子,是为了打点你谛听台的探子?”李升抬头看向温不迟,带着几分怒意, “还有这淮南盐场,嵇舟跟他们见面做什么?私盐是不是跟他有关?”

  温不迟躬身行礼,语气平静,“回陛下,臣不敢断定私盐跟嵇家公子有关,但嵇舟与温琢岳勾结,打点谛听台探子,却是事实。张全和李三之所以敢私藏私盐,怕是受了某些人的挑唆,他们以为只要有人撑腰,即使出了事也能全身而退。”

  温不迟全然不提嵇舟乃幕后真凶,只选择在帝王心里点一把无声的火,至于剩下的……

  他可太了解李升了。

  李升手指敲着龙椅扶手,沉默了半晌,沉声道:“傅卿,你立刻派人去查淮南盐场,看看他们是不是私贩盐引!还有,把温琢岳给朕抓起来,好好审审他跟嵇舟的关系!”

  “是。”傅睿州躬身领命,心里却想:他娘的,怎么还有我的事。

  李升又看向温不迟,语气缓和了些:“温爱卿,这次你险些让人算了进去,你应当记个教训,但体恤你能查出这些东西,也算是将功补过,然谛听台出了内鬼,你这个掌印官难辞其咎,以后你定要严加管教,朕不想再看到你手下的谛听台出这种事。”

  “臣遵旨。”

  温不迟躬身,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他着实疲惫极了。

  扶光高升,离光若金,漫过宫墙,把石板路染得发亮。

  温不迟走在前面,脚步有些虚浮,多年的步步为营草木皆兵加上昨夜的争分夺秒一夜未歇,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劳倦顺着骨缝往外渗。

  只是即便这样,他仍刻意挺直了脊背,像株被风雨压弯却不肯折腰的竹。

  孟枕堂等在宫门口,见人出来立刻上前,看着自家大人苍白的侧脸和眼底未消的红血丝,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大人,您……没事了吧?”

  温不迟脚步顿了顿,侧过脸,语气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却还硬撑着威严,“没事了么?”

  他自嘲一笑,声音轻似被风吹散,“还多着呢。”

  话刚说完,不远处传来一阵慢悠悠的马蹄声,一辆乌木马车停在了不远处。

  车帘掀开,南无歇穿着件松垮的墨色常服,一条腿支在车辕上,目光扫过来时带着点戏谑的笑意,像猫盯上了没力气反抗的老鼠。

  孟枕堂一看这阵仗,连忙躬身:“大人,属下得回谛听台安排暗线的安置事宜,先告退了。”

  温不迟看着孟枕堂走远,才转过身面对南无歇,眼神带着腊月的寒气:“南侯爷又在这儿等着看下官的笑话?”

  “这话怎么说?”南无歇从车上跳下来,没靠得太近,目光落在他发颤的睫毛上,“看你赢了嵇舟自己却连站都快站不稳?温大人这副硬撑的样子,倒真是刻在骨血里的。”

  温不迟此刻实在无力与其攀扯计较,只略一插手礼,“侯爷若是没别的事,下官还有些公务,就先回谛听台了。”

  “回去做什么?”南无歇挑眉,往前凑了半步,气息带着点犯规的湿热,“你现在这副样子,再熬半个时辰,怕是要直接栽在谛听台的门槛上,到时候传出去,说谛听台掌印官累晕了,岂不是更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