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不迟藏得极深,这些年在谛听台,连查案都只靠眼线和文书,从不出手显露半分。”南无歇语气里多了几分琢磨,“他自己恐怕都没底,到底有谁看穿了他的伪装。可布局的人,偏偏把谛听台扯进来,要么是瞎猜温不迟想立功会出手,要么……就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他重新拿起棋子,手指捻着转了圈:“周屠那边不用急,司徒空没证据,问不出什么的,我现在好奇的是对方到底想干什么?牵扯出我和晁允平,又涉及工、兵两部,还把苏家、谛听台、嵇家都卷进来,这浑水,怕是要把京城里的所有势力都搅进来才罢休。”
卫清禾看着他从容的模样,忍不住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就看着天督府查下去?”
“不然呢?”南无歇笑了笑,将棋子落在棋盘上,堵住白棋的退路,“现在越是动,越容易落进对方的圈套。”
“那——”
“等,等天督府查到死胡同,等那藏在暗处的人先忍不住。”南无歇轻笑着摇摇头,又道,“再说,温不迟也不是傻子,他想立功,定会比咱们更急着查线索,咱们啊,就坐看他怎么查,顺便看看,这局到底藏着多少猫腻。”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阵轻响,府里的暗卫单膝跪地,低声道:“侯爷,军营那边来报,温掌印刚去了军械库,查了去年冬天那批箭的入库记录。”
南无歇挑了挑眉,“哦?他倒挺急,”他转头又看回卫清禾,咧开嘴笑了笑,“看来,咱们不用等太久了。”
他挥了挥手,让暗卫退下,又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烛火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走吧,”他说着起身,“去凑凑热闹去吧。”
***
君王的寝殿里,烛火只留了两盏,昏黄的光裹着寒气,落在明黄色的纱帐上,显得格外冷清。
李升没披外袍,只穿着件薄薄的明黄色寝衣,背对着铺着金丝软垫的龙床,双手撑在雕花的木椅栏杆上,一会一声粗气。
殿外偶尔传来禁军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却沉闷,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让他刚平复些的气息又乱了几分,胸口起伏着,连带着声音都带着点发颤的怒意。
“刺客……竟然能把箭射进长乐殿……”他低声呢喃,眼底翻涌着惊怒。
宫宴上那道寒光离鼻尖不过两寸的画面,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是大靖的天子,是九五之尊,却在自己的宫宴上,差点被一支断箭刺穿喉咙? !
这不是惊吓,是羞辱!
更让他气闷的是禁军的无能,那么多禁军守着殿内殿外,却连个刺客的影子都没抓住,连箭是从哪射来的都查不明白。
“都是吃干饭的!”李升猛地攥紧拳头,“朕养着他们,不是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当摆设的!”
就在怒意翻涌间,又有更深的寒意在心底蔓延,他真正怀疑的,是那个第一时间出手的晁允平。
宫宴上那么多人,南无歇武功高、反应快,温不迟想立功,谛听台的人也未必没藏着身手,可偏偏是晁允平,快得像早有准备。
那支剑精准地撞上断箭,又钉进金柱,看似是救驾,可细想下来,太巧了,巧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就等着他这个“观众”喝彩,等着他赏晁允平一个“救驾功臣”的名分。
“拿朕的命……去换他的功……”李升闭上眼,声音冷得像冰。
他不是傻子,“谁先出手谁可疑”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晁允平是他身边的人,可就是这个人,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用一场“刺杀”来算计他。
若晁允平真的是自导自演,那这个人就真的是蠢透了。
可偏偏,在李升眼里,晁允平就是蠢到了如此境地的一个人。
李升扶着栏杆的手又紧了紧,这金碧辉煌的寝宫,这高高在上的龙椅,都像一个巨大的陷阱,身边的人,不管是官员还是将领,都可能藏着算计,都可能在背后盯着他的性命。
殿外的风声更紧了,吹得烛火微微晃动,李升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惊怒渐渐被深沉取代。
“晁允平……”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克制至极的冷意,“你这个禁军统领,真是当够了。”
第37章
城北军营的夜色比宫里更浓,寒风卷着枯草碎屑在演武场的空地上打着旋,守营的士兵裹紧甲胄,巡逻的脚步声在寂静里异常清晰。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黑马踏过冻土,蹄铁与地面碰撞出急促的响,带着冷冽的寒风,直奔军营正门而来。
南无歇骑在马上,黑金大氅被风吹得飞扬,腰间佩剑未出鞘,只腕间素银珠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眼底尽是期待。
这温不迟为了立功倒真敢冒险,连他的地盘都敢闯。
“侯爷!”守营士兵见是自家侯爷,连忙抱拳行礼。
刚要开口询问, 南无歇已翻身下马, 动作利落,只淡淡道:“不用声张,我自己进去就行。”
说罢,便跨起大步独自往军械库后侧的库房走去。
库房周围的灯笼早被风吹灭了几盏,只剩两盏在角落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出库房的轮廓。
南无歇刚绕到墙角,就看见一道黑色身影贴着墙根走,动作轻得像猫。
那人穿着一身夜行服,脸上蒙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正用一根细铁丝翘着库房的铜锁,动作慢而稳地往锁眼里探着。
温不迟倒真会选时候,趁夜黑风高来搜,还穿得这么……“隐蔽”。
南无歇靠在墙角,抱着胳膊看了片刻,见温不迟顺利打开铜锁,轻手轻脚地摸进库房,他才笑着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
颈直腰细螳螂腿,啧啧,可真勾人。
他没立刻跟进去,而是等了半盏茶的功夫,估摸着库里头那人该是已经找到旧箭杆了才慢悠悠地晃过去。
虚掩的库房门后,温不迟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箭杆,借着从窗缝透进来的月光查看箭尾。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响,他心头一紧,本能似的猛地转身,手里的短刃已出鞘,寒光直指来人。
“温大人反应愈发快了,”南无歇的声音带着笑意,从阴影里走出来,姿态散漫,一把握住了温不迟的手腕,“来我的地盘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太见外了吧?”
温不迟握着短刃的手没松,黑布下的眉头皱紧。
他没想到南无歇会来,更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找到自己。
他没说话,只脚步微动,甩开对方的手闪身,试图绕到库房另一侧,想借着堆放的箭箱脱身。
“这就要走了?”南无歇看穿他的心思,身形一晃,瞬间挡在他身前,“温大人这么不待见我?”
温不迟不再犹豫,短刃直刺南无歇心口,招式凌厉,半点不含糊。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但他总不是束手就擒的性子,至少要试试能不能突围。
南无歇乐于陪同,他侧身避开这要命一击,顺势指尖一弹,正弹在温不迟的麻筋上。
温不迟的短刃险些脱手,连忙收招后退,另一只手成拳,往南无歇面门捶去。
南无歇抬手格挡,掌心贴上拳头的温度交互让那人动作一顿。
趁这间隙,南无歇已上前一步,手臂环住温不迟的腰,将人牢牢锁在怀里。
“温大人的武功,怎么这么久了也不见长啊。”南无歇调侃道,“你这就不讲道理了,平日在朝堂上装文弱,私下里怎的见人就打?”
温不迟挣扎着,可南无歇的力气比他大得多,半点动弹不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人的体温,还有对方手指在他腰侧抚摸的触感,带着几分刻意的轻薄。
“松手!”温不迟低吼,声音隔着面巾发出,带着点急迫。
“不松。”南无歇拒绝了这个要求并得寸进尺,手指顺着温不迟的腰线往上滑,手掌裹住他的肩膀,“温大人私闯我的军营、查我的军械库,最终安然无恙地走了,这要是传出去,我南侯府的面子往哪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