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谌徽看着父亲,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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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客栈里的炭火烧得并不旺,寒意顺着窗缝往里钻。
温不迟解下沾着尘土的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官袍的褶皱里还藏着陆路奔波的尘土。
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灾民的咳嗽、孩童的哭闹与衙役的吆喝混在一起。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棉帘一角,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面。
街上乱极了,灾民们裹着破絮挤在墙角,手里攥着勉强讨来的半块窝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往来行人。几个衙役提着粥桶走过,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温和,可眼底那点对灾民的鄙夷与不耐,却被他看得真切。
不远处,戚家的人正指挥仆役搭粥棚,青色的“戚”字旗在风里招展,倒成了这混乱里唯一规整的景致。
“大人,刚在楼下听茶客说,这些灾民是奔着‘官府奉旨放粮’的消息来的。”孟枕堂端着两碗热茶进来,将其中一碗推到温不迟面前,“还说戚家捐了一百石粮,要在这里施粥一月。”
温不迟端起茶碗,轻轻转了半圈。
他呷了一口,眉峰微蹙:“奉旨?”
孟枕堂是谛听台的老人,跟着温不迟多年,最是通透:“属下也觉得蹊跷,方才让人去州府打听,王知府的幕僚说,这消息是流民从括州带来的,说是‘京里传的准信’,他们自己都懵着呢。”
“他们懵,戚家可不懵,”温不迟了然,放下茶碗,浅声解道:“戚鸿声是个明白人,他若不想接这摊子,有的是法子让流言散了,可如今粥棚都搭起来了,这是半推半就接了招。”
他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戚家的粥棚那边:“戚家是文人世家,最重名声,这种‘奉旨行善’的差事,办得好,便能让姓氏名垂千史,办不好,就是’名不副实’,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孟枕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
“这么说,是有人故意抬举戚家?同时顺手将他们架在火上烤上一烤,好验验真假?”
要说这孟枕堂有时还真是会一语中的。
是的,南无歇就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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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辛苦,稍微看一下我捋的人物小字,以便更好区分他们。
其实也挺好记的,小字跟名字都是有关联的,我会诠释一下,哈哈,辛苦大家啦~
南无歇——永辞
温不迟——止时
嵇舟——明瀚(渡舟择岸,因此叫明瀚)
苏湛彧——书盈(彧字的核心含义是:有文采、茂盛、繁盛,所以叫书盈)
戚颜倾——玉环(很漂亮的女孩子,所以就起了这个名字和小字)
戚谌徽——文景(谌为信任,徽为象征,也为约束,文景二字则是一场盛大的虚空,这个小字比较抽象…但很符合这个角色)
栾序承——言明(序为言明)
贺醒——醒之
贺深——深之
晁允平——执衡(反义词)
晁澈云——疏远(云嘛,又薄又远的)
薛涉川——汀珏 (汀指水岸,珏为美玉)
薛淑玉——清珩(清泛形容水,珩为美玉。不过他哥哥叫他玉儿)
崔始颉——尧吉(哈哈,抠了个半偏字)
卫清禾——子潭
PS:薛家两兄弟他们的小字偏旁部首非常工整,而且小字当中都有一个字跟对方有关 (但我可啥都没说哈)
第43章
室内静了一静,缓缓,温不迟“罢了”般摇头,“具体何人如此行事我暂时不得明晰,但终归是冲着嵇舟去的,毕竟戚家乱了,他在江南的‘文胆’就没了。”
他转过身,缓步走回案前,声音平稳, “这流言最妙的地方就在于它没说谛听台要来,也没说天督府在查案,只说‘朝廷放粮’’戚家捐粮’,既引来了灾民,搅乱了歙州,又把矛头隐隐指向’朝廷’和’戚家’ ,偏偏还查不到源头。”
孟枕堂皱眉:“会不会是天督府的人?司徒空想借灾民给嵇舟添堵?”
“司徒空没这么细的心思, ”温不迟否定得干脆,“他惯用强,要么直接抓人,要么查账本,不会玩这么迂回的把戏。”
客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灾民争抢粥碗起了冲突,夹杂着衙役的呵斥声。
温不迟侧耳听了片刻,忽然猜测启唇:“难道是京城里那位…?他的心思倒是够深。”
孟枕堂一愣:“大人是说……南侯?”
“除了他,谁还有这闲心算计身处江南的嵇舟?又谁还有这胆子把灾民当棋子摆?”温不迟拿起案上的茶盏,又呷了一口,“引灾民来歙州,戚家必救,救则粮荒,粮荒则栾家必调粮驰援,栾家一动,天督府的人正好能咬住他们的商路不放。”
他抬眸,看向孟枕堂,“而南无歇呢,坐看鹬蚌相争,说不定还能借着薛家‘赈灾’的名义,把势力插进江南。”
他将茶盏放在案上,发出轻响,“步步都算到了。”
孟枕堂看着他,有些不解:“可戚氏站队嵇家,戚家对南侯而言非亲非故,南侯何必——”
“因为他缺的正是文墨一路的势力。”温不迟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京城苏氏静然不染纷争,未必肯帮他。经岁宴一事后南无歇心里最清楚文人的笔杆子力量有多大,他左右拉拢不来苏家,试探试探戚家的深浅和态度对他来说还是有必要的。”
孟枕堂闻言低声询问:“大人,此事是否要……”
语未尽,但二人之间自有默契。
“不必,”温不迟缓缓看向窗外,“真要算起来,他可不一定称得上是敌人。”
孟枕堂是一心向主的,温不迟既说按住此事向上管理,那这件事帝王就不必知道了。
须臾,温不迟起身,系好披风的带子,动作从容不迫,眼神里透着冷静:“你去让人盯着戚家的粮库,看看他们调粮的渠道,顺便查查那些最早传消息的灾民,说不定能摸到薛家的影子,至于贺醒留下的那些产业,趁着乱局,正好清点收编。”
孟枕堂瞬间明白:“属下明白。”
温不迟推门而出,冷风灌进领口,带着灾民身上的酸腐气和粥棚的米香,他抬头看了看歙州灰蒙蒙的天,眼底闪过暗芒。
***
歙州城的街道被搅得天翻地覆,灾民的破袄、散落的窝头、衙役的鞭子混在一起,在泥泞里滚成一团。
嵇舟和栾序承勒住马缰,看着眼前的乱象,眉头同时皱起。
“比想象中乱。”栾序承掸了掸锦袍上的泥点,“刚在城门口问了,戚家的粥棚已经塌了两个,灾民抢粮差点动了刀子。”
嵇舟没说话,目光扫过街边紧闭的粮铺,门板上用白灰写着“无粮”二字,笔迹潦草,透着仓促。
他调转马头,往戚府方向去:“先去见文景。”
戚府的朱门紧闭,门环上缠着圈青布,通报的仆役刚进去,门就开了,戚谌徽迎出来时衣衫上沾着些米糠,眼底带着血丝。
“明瀚兄,言明兄。”他作了个揖,声音里带着疲惫,“里面请吧,家父在后院料理捐粮的事,一时脱不开身。”
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戚谌徽亲手沏了茶,“截止到今晨,从括州来的灾民已过八千,州府粮仓空了一半,我家库房里的存粮也撑不过五日,”他顿了顿,无奈道,“方才王知府派人来问,能不能让灾民往婺州去些,”
他看向栾序承,“我知你那边正乱着,已经被我挡回去了。”
栾序承端起茶杯没喝,点了点头,“好几处码头都正被天督府的人盯着,这时候涌来灾民,右司的人正好能说我‘借赈灾囤积粮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