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75)

2026-05-23

  “都出去。”温不迟对仆妇们道,“没我的话,不许靠近正房半步。”

  仆妇们慌忙退下,阿金推开正房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燃着艾草,光线昏暗,床榻上躺着个小小的身影,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仍在不住地发抖。

  温不迟走上前,借着窗隙透进的微光,看见小娃娃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脖颈处的红疹有些已经微微溃烂,渗出的黄水沾湿了衣领。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他伸手掀开锦被,手掌覆上她的手腕。

  “今早卯时发现的,”阿金站在门口,声音发紧,“一开始只是脸红,后来就烧得说胡话,刚才还吐了两口黑水……”

  温不迟没再问,对身后的医工道:“取银针,刺曲池、合谷、足三里。孟枕堂,把雪肌散调开,用温水沾湿棉布,给她敷在红疹处。”

  医工们立刻动手,银针落下时,小娃娃疼得哼唧了一声,睫毛颤了颤,却没醒。

  “她怎么会染上时疫?”温不迟忽然开口,目光扫过桌上的青瓷碗,里面还剩小半碗没喝完的杏仁茶,“你们住的地方,不是用石灰消过毒吗?”

  阿金的脸色白了白:“是……是小姐昨天偷偷跑出去了,说想去看看之前买糖蝴蝶的摊子,我没看住……回来就说头晕,我们以为是吹了风,没当回事……”

  温不迟闻言本能的想出口埋怨,却及时收了火,没再说话。

  “温大人。”孟枕堂忽然低声道,“外面有动静。”

  温不迟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只见望湖楼外的巷子里不知何时站了十几个黑衣汉子,个个腰佩长刀,目光警惕地盯着后院的角门,把这地方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是州府的人,也不是谛听台的影卫。

  “是我们自己人。”阿金连忙解释,声音里带着急切,“我们只是……只是怕有人惊扰了小姐,绝没有监视大人的意思!”

  温不迟没理他,只是重新看向床榻上的小姑娘,能让这么多精壮汉子护卫,又能在疫城里住得如此体面,这孩子的来头,显然比他想的更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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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今日加更后面还有一章

 

 

第47章 

  “让你的人撤了。”温不迟没看他,只冷声命令,“谛听台办事,不喜欢被人盯着。”

  阿金犹豫了一下, 终究还是转身往外走。

  片刻后,巷子里的黑衣汉子果然撤了。

  “大人,这孩子……”孟枕堂欲言又止。

  “先治好再说。”温不迟的目光落在小娃娃烧得发红的小脸上, “她要是活不成,咱们今天就白来了。”

  孟枕堂知道这话是说给门外的人听的, “谛听台”三个字任谁听到都得琢磨琢磨,更何况这孩子来路一看就不简单,背后指不定是何方神圣,照看她的人难免需要谨慎些。

  果不其然,温不迟一说完门外传来细微的声响。

  深夜时分,小娃娃的烧终于退了些,温不迟让人守在正房外,自己则带着孟枕堂去了西棚区。

  这里还乱得厉害,隔离栏被灾民撞开了个缺口,几个发着病的人躺在泥里呻吟,健康的灾民则举着石头,要往东城冲。

  “放我们出去!凭什么把我们关在这儿等死!”

  “给我们药!我们都快死了!你们想害死我们!”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这群当官的就是怕闹大掉了乌纱帽!所以才把我们圈在这里!”

  …………

  污言秽语像潮水般涌来,戎珂想让人动手镇压, 被温不迟拦住了。

  他走到缺口处,手里亮了一下谛听台的银令,声音不大,却透过嘈杂的人声传出去:“想活命的,就回去。”

  灾民们愣了愣,看着那面银令,又看了看他身后影卫手里的药箱,骚动渐渐小了。

  但显然不是服,是惧。

  “我知道你们恨官府,恨州府。”温不迟的目光扫过人群,“但谛听台不是州府,从今天起,西棚区的药由我来发,诊事由我的医工来管,想冲出去的我不拦,但出去之后染了病死在外面,没人收尸,想留下的就按我说的做,我保证诸位能多活几天。”

  他顿了顿,指了指旁边的空地:“去那边搭棚子,挖粪坑,把病死的人和畜生拖到北边烧掉,做得好的,每天加一碗粥。”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犹豫,有人骂骂咧咧,但终究没人再往前冲。

  温不迟知道,这些人不是信他,是打心底里对“多活几天”这四个字的虔诚渴望。

  孟枕堂看着他指挥影卫分发药材,忽然道:“大人,咱们这么做,不是帮了嵇舟吗?”

  “我不是帮他。”温不迟平静地说,“这瘟疫来得突然,歙州聚了这么多人,陛下若是为了治罪嵇、戚两家,歙州这些事真要追究起来,那咱们也势必无法脱责,届时嵇家党羽随便一句‘同处歙州,致生民患’,就能把咱们也钉在罪书上。”

  他抬眼看向夜色,那里隐约传来灾民的咳嗽声:“你以为嵇舟凭什么敢向我开口要东西?现在咱们跟他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他们翻了,咱们也得呛水,想要好过,就得先把这歙州的烂摊子拾掇干净。”

  孟枕堂愣住了,温不迟也没再说下去,只是望着西棚区上空盘旋的乌鸦。

  暮色渐浓,疫城的夜又要来了。

  ***

  歙州城的城门缝里都透着股说不清的腥气,城门上悬着的“歙州”二字被烟熏得发黑,墙根下堆着半人高的石灰,风一吹就扬起白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南无歇此刻还不知疫情一事,他勒住马缰,正看见两个守卫举着长枪,把个哭嚎的老妇人推搡回城内。

  “侯爷,城防说按府衙的令,只许进不许出。”卫清禾翻身下马,手里拿着块令牌。

  “这是为何?”南无歇纳闷,他望着城门内的景象,泥泞的街道上挤满了灾民,裹着破席子缩在墙根,远处的棚区飘着几缕黑烟,不知是在烧什么。

  从京城昼夜兼程一路赶来,原以为最坏不过是匪患,却没料到会撞见这副炼狱景象。

  “乌野他们现在在哪?”他轻夹马腹,披风下摆扫过马镫上的泥水,马儿向城内迈蹄。

  “在城西望湖楼后院,”卫清禾翻身上马,跟上他的脚步,声音发紧,吞吞吐吐,“早上刚收到乌野的信,说……说楠楠她……”

  他话没说完,南无歇忽然勒停马儿。

  “你再吞吞吐吐的我就拿你喂雕。”

  卫清禾喉结滚了滚,硬着头皮往下说:“楠楠她……染上了时疫。”

  “时疫?”

  南无歇像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卫清禾甚至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下一瞬,南无歇猛地调转马身,马蹄溅起的泥水溅了卫清禾一裤腿。

  “废物!一群废物!”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太阳xue突突直跳,“我让他们寸步不离守着,就是这么守的?!”

  “侯爷息怒!”卫清禾连忙策马跟在后面,“是、是楠楠趁人不注意溜出去的……不过万幸,谛听台的人正好在附近,已经带医工去看过了,信上说楠楠烧已经退了,红疹也消了些,说是……说是没大碍了。”

  南无歇狐疑的回头看了卫清禾一眼,随即更快地往城里去。

  黑金披风在人群里劈开条路,灾民们见他衣饰华贵,又带着佩刀的护卫,纷纷往两边躲,眼里却没多少敬畏,只有麻木和恐惧。

  望湖楼外的巷子比别处干净些,墙角堆着新换的石灰,空气里弥漫着艾草的味道。

  南无歇刚走到角门,就见两个黑衣汉子迎上来,两人看清他的脸,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力道钉在原地,下一瞬双双“噗通”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