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76)

2026-05-23

  “属……属下参见侯爷!”左边的阿金声音发颤,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属下护主不力,请侯爷责罚!”

  右边的汉子也跟着磕头,“是属下没看好后院,让小姐……让小姐溜了出去,属下万死!”

  南无歇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两人的衣领都带着风尘,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没说话,只是抬脚往里走。

  后院里静悄悄的,廊下站着四个戴着面巾的仆妇,见了他立刻矮身行礼,头低得几乎压到齐腰的位置,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手一抖,手里的药碗差点摔在地上。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极轻的咳嗽声,像根细针,一下下刺在南无歇的心上。

  就在此刻,乌野刚好从门后出来,他穿着件普通粗布劲衫,发冠此刻散乱着,几缕湿发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整个人都透露着狼狈不堪。

  “侯、侯爷?”

  他看见南无歇的瞬间,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单膝跪地,“属下参见侯爷,属下失职,致使小楠染病,罪该万死,请侯爷——”

  “你他妈——”脏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但此刻还不是骂人的时候,南无歇强忍火气,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楠楠怎么样了?”

  乌野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烧退了些,但还在咳,身上的疹子……还没完全消,昨夜胡话不断,一直喊着……喊着难受……”

  南无歇的喉结动了动,没再听他说下去,伸手推开了房门。

  屋里燃着安神的香,混着浓重的药味,光线有些暗。

  南楠躺在床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原本圆嘟嘟的小脸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发红,脸色白得像张薄纸,嘴唇还透着点不正常的乌,她的双环髻松松垮垮散了半边,几缕汗湿的碎发黏在额角,贴着块浸了药汁的素布,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乌野哥哥……”小南楠似乎被开门的动静惊动,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眼。

  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没看清人,只是凭着本能呢喃,“乌野哥哥……楠楠……楠楠难受……”

  南无歇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他快步走到床前,弯腰伸出手,手掌悬在半空顿住了。

  这双手上沾过刀剑里喷溅的血,握过浸泡了寒冰的铁,此刻却怕这一碰,会惊碎了眼前的孩子。

  迟疑了片刻,才轻轻落在南楠的额头上。

  温温的,比预想中安稳些。

  “楠楠看看,是谁来了?”南无歇的声音像是在舌尖滚过千百遍,磨去了所有棱角,柔得能滴出水来,寻常在人前哪怕皱眉都带着威慑,此刻眉峰却微微蹙着,藏的全是疼惜。

  南楠眨了眨眼,混沌的目光渐渐聚焦,看清那张熟悉的脸时,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突然就委屈的瘪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进鬓角,洇湿了枕巾。

  “爹……”声音软软带着哭腔,“爹你怎么才来……楠楠以为……以为见不到你了……”

  “胡说什么。”南无歇心都快碎了,他抬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蹭过细嫩的脸颊时他自己倒先僵了僵,连忙收了些力道,“爹这不是来了?谁跟你说这些浑话?”

  “他们说……得了这病的人……都活不成……”南楠抽噎着,小手从被角里伸出来,死死攥住他的袖口,“楠楠不是故意乱跑的……就是想买糖蝴蝶……上次看见的那种,翅膀上镶金粉的……”

  话没说完,一阵剧咳突然袭来,她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像只被狂风卷住的幼鸟。

  南无歇连忙用掌心护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抓起枕边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她唇角的口水,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发紧。

  “好了好了,不说话了。”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声音放得更柔,“爹知道楠楠最乖,是爹来晚了,咱们先养病,等好了,别说金粉蝴蝶,就是真金镶宝石的,爹也给楠楠寻来,好不好?”

  南楠咳得没了力气,软软地靠在他掌心喘着气,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掉,却懂事地松开了攥着袖口的手,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南无歇的心像被泡在酸水里,又胀又疼,他这几年滚过刀山火海,经历过生死搏杀,从不知“怕”字怎么写,可刚才在城门外听见“楠楠染疫”四个字时,他竟觉得天旋地转,握着缰绳的手都在抖。

  南楠是他软肋,是他在这世间唯一不敢赌的牵挂。

  他就这么守在床沿,看着南楠的眼皮一点点沉下去,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渐渐匀了。直到烛火在她脸上投下安稳的光影,才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小娃娃的梦。

  转身时,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底的柔情褪去,又覆上惯常的冷硬。

  乌野还跪在廊下,见他出来,连忙道:“侯爷,温大人说小姐还得用几天药,属下已经让人去取了……”

  “温不迟用的什么药?”南无歇看着跪在地上的乌野,抬手示意他起身。

  “说是谛听台的秘药,叫‘雪肌散’,还有些银针和汤药……”乌野连忙回话,但仍旧没敢起来,“医工说小姐恢复得算快的,只是体虚,得慢慢养……”

  “温不迟人在哪?”南无歇问。

  “方才咱们的人刚来禀报,此刻他在西棚区,正带着医工发药。”乌野接口道,“起初阿金也是去东边诊棚请医工时遇见他的。”

  南无歇“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院子里的石灰带:“加派人手,把这院子守严实了,苍蝇都别让飞进来。”

  “是!”乌野重重点头,声音里终于有了点底气。

  南无歇没再说话,转身往院外走。经过角门时,他看了眼依旧跪在地上的两个黑衣汉子:“起来吧,看好门。”

  两人愣了愣,随即狂喜地磕头:“谢侯爷!”

  走出望湖楼,巷口的风带着疫城特有的腥气扑过来,南无歇望着远处西棚区的方向,那里的黑烟还在袅袅升起,隐约传来灾民的哭嚎。

  温不迟怕也是未曾想到,二人这么快就又要见面了。

 

 

第48章 

  南无歇从望湖楼出来时, 天已经擦黑了,巷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昏黄的光落在泥泞的路上, 映出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没让卫清禾跟着,自己披着披风,慢悠悠往城西走。

  越靠近西棚区,空气里的味道越复杂,药味、霉味、还有隐约的腐臭混在一起,钻进鼻腔时带着股呛人的辣。

  街面上散落着灾民丢弃的破碗和烂衫,几个穿着破烂粗布的汉子蜷缩在墙根,怀里抱着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见了他这一身体面衣饰,眼里先是闪过些惊惧,随即又被麻木盖了过去。

  一派乱七八糟中,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南无歇跟前挪,一边挪一边搞不清的嘟囔着:“官爷……赏口吃的吧……孙儿快饿死了……”

  南无歇脚步一顿,随后从袖中摸出块碎银,丢在老婆婆碗里,银锭落在碗里发出脆响。

  几个灾民瞬间围了上去, 撕扯间竟打了起来。

  他隔着人群看了眼老人家,眉头微微一皱,怔了怔,脚步忍住了没有动。

  西棚区的边缘竖着道简陋的木栏,影卫握着长刀守在栏外,南无歇刚走到栏边,就有影卫上前阻拦。

  黑灯瞎火,火光不明,影卫根本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但谛听台规矩森严,“站住!此处戒严!”

  “我找你们头儿。”

  说着,南无歇环视了一圈。

  “我们掌印岂是——”影卫话还没说完,栏内传来个冷冽的声音,“南侯?”

  温不迟站在诊棚门口与南无歇四目相对,声音里带着点讶异。他没料到会在这儿撞见南无歇,握着医案的手指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