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8)

2026-05-23

  南无歇回了个虚礼,便转开了视线。

  面前的案上摆着盘新摘的杨梅,紫黑透亮,还带着点水珠。南无歇随手捏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漫开,冲淡了些这宴会上的腻味。

  李昇来得晚,龙椅刚坐定,便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夸南无歇镇守海疆有功,又赞百官辅佐得力,无关痛痒的,没意思得很。

  然而底下一片附和声,山呼万岁。

  酒过三巡,歌舞渐起,舞姬的水袖扫过鹅卵石地,琵琶声缠缠绵绵,把这御花园的气氛烘得愈发虚浮。

  宴会上杯盏相撞声不断,南无歇的手却没怎么碰过酒杯,只往碟子里的杨梅去。

  捏起,送进嘴里,果肉嚼尽,核儿“嗒”地落在碟中。

  一颗接一颗,乐此不疲。

  他垂着眼,吃得专注而缓慢,仿佛满桌珍馐与耳畔流转的丝竹,皆不及眼前这一碟红得莹润透亮的果子。

  正沉浸之时——

  西侧乐师席上蓦地传来“哐啷”一响,似是什么器物翻倒,方才还缠绵婉转的琵琶声,如同锦缎被骤然撕裂,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连串短促的惊呼,刺破了宴饮的喧闹。

  南无歇刚吐出嘴里的杨梅核,那核儿还在碟子里打着转,周遭的骚动已经“轰”地一下涌了过来。

  “什么人?!”

  一声怒喝震彻席间。

  “有刺客!”

  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声。

  只见一个穿着乐师服的小娘子不知从哪儿摸出把短匕,疯了似的朝着文官列冲去,嘴里胡乱喊着:“奸贼!拿命来!”

  百官顿时乱了套,离得近的慌忙起身躲避,桌椅碰撞的声响、女子的惊呼声混在一起,刚才还一派雍容的水榭,顷刻间乱成了蜂窝。

  李昇高坐在主位,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身边的禁军护卫已拔刀喝令:“护驾!拿下刺客!”

  南无歇捏着颗杨梅,眼皮都没抬,而眼角余光里那名刺客目标明确,直指温不迟所在的位置!

  寒光晃过所有人的眼睛,温不迟像是没瞧见似的,依旧低垂眼眸端着茶杯,只是他垂着的眼睫微微颤动一下,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他不想在这时候暴露功夫,尤其不想在李昇眼皮子底下,让人瞧见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藏着一身能打的本事。

  官止神行,屈指一弹。

  不知何物破风而出,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叮”的一声脆响,正撞在匕首的刃上。

  力道不大,却来得刁钻,只见刺客手中的短匕脱手飞出,落地插进青砖缝里,颤了几颤。

  旁边,一颗杨梅核慢悠悠滚了半寸。

  温不迟骤然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南无歇身上。

  却见那人正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似乎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弹核与他毫无关系。

  禁军这才扑上来,三下五除二将刺客按在地上。

  水榭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官员们压抑的议论。

  “荒谬!!”李昇重重拍了下案几,他声音里还带着粗喘,“查!给朕彻查!”

  王德全忙不迭地应着,指挥禁军将刺客拖下去,又让人清理地上的狼藉。

  混乱来得快,去得也快,百官惊魂未定地坐回原位,看向温不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这刺客千方百计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混进御花园庆功宴,李昇在场的情况下,刺杀的却是温不迟,这太值得深思了。

  然而还有令人更疑惑的,刚才那一下,是谁动的手?

  无人察觉那枚果核的来处,只有温不迟清楚,刚才那一下力道有多准,角度有多刁。

  他看着南无歇将茶杯凑到唇边,浅啜一口,喉结微动,侧脸格外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

  温不迟的目光沉了沉,随即转回头,对着李昇躬身道:“陛下息怒,这刺客未必是冲着臣来的。”

  “未必?”李昇冷笑一声,“光天化日之下闯御花园行刺,若查不出幕后主使,朕这龙椅,怕是坐不稳了!”

  百官纷纷附和着请帝王息怒,南无歇吃完最后一颗杨梅,拿起干巾擦了擦手指,动作从容不迫。

  亭外的菊花还在风里摇,崔始颉凑到他耳边嘀咕:“刚才好险,永辞哥你看见了吗?”

  南无歇转头看他,唇角微扬:“看见什么?”

  “刺客啊!”

  “哦,”他淡淡道,“看见了,没什么意思。”

  说着,他拿起筷子夹了块水晶肘子,慢悠悠地嚼着。

  水榭里的宴饮自然是进行不下去了,李昇怒气未消,草草散了宴席,只留下几位重臣商议彻查刺客的事。

  南无歇随着人流往外走,经过温不迟身边时,对方忽然低声道:“多谢侯爷。”

  南无歇脚步依旧没停,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卷走:“不是我。”

  温不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黑金常服在一片菊花里,竟生出种遗世独立的疏懒,他的这句“不是我”,怕不只是一个意思。

  少顷,温不迟收回目光,定了定神,刚才若不是那枚核子,他或许真要在众人面前露些破绽了。

  南无歇这一手,是示好?是试探?还是单纯觉得有趣?

  温不迟摸不准。

 

 

第5章 

  刑部诏狱的石壁渗着潮气,铁锈味混着血腥气在甬道里弥漫。

  温不迟提着盏油灯,细长的影子扫过斑驳的墙根,脚步声在空荡的廊道里格外清晰。

  牢门是厚重的铁皮,上了三道锁,狱卒刚打开门,里面便传来浓重的血腥味。

  温不迟抬手示意狱卒退下,独自掌灯走了进去。

  只见角落里缩着个女子,囚服被血浸透黏在身上,露出的胳膊和小腿上全是青紫的鞭痕,新伤叠着旧伤,有的地方已经化脓。她头发散乱地遮着脸,身形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自始至终没动过一下,若非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是具尸体。

  “刑部的人审了五轮,二十种刑具用了十七种。”温不迟的声音很轻,落在潮湿的空气里,竟带出点奇异的温和,“姑娘骨头硬,终是没吐一个字。”

  女子依旧没动,仿佛没听见。

  温不迟将油灯凑近了些,昏黄的光照亮她沾满血污的脸,这姑娘的眉眼其实生得不错,只是此刻紧蹙着,唇瓣咬得血肉模糊,像是熬过了极大的痛苦。

  “谛听台的卷宗里,有你的名字。”他蹲下身,与她平视,灯光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周青,原是江南织造府的绣娘,津元三年家破人亡,被人挑去死侍训练营,学了一身杀人的本事。”

  周青依旧是没有任何反应,二人之间只有细微到不能再轻的微弱呼吸声。

  “训练营里的规矩我懂,活下来的都是佼佼者,可一旦任务失败,要么被灭口,要么自己了断。”他说着,目光落在周青藏在袖中的手上。

  周青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抬起头,血污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恨意,“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姑娘说笑了,要杀你的人怎么也不会是我吧?”温不迟笑了笑,桃花眼里漾着浅浅的光,让人看不出半分恶意,“杀你的人,该是派你出来的主使,毕竟,你知道他是谁。”

  周青呼吸一滞,一瞬不瞬地盯着温不迟的眼睛。

  “但姑娘以为,死了就清净了?”温不迟忽然前倾身体,“你死了,你那被卖到北境为奴的弟弟,可就真成了没人管的孤魂野鬼了。”

  这句话像把尖刀,瞬间刺穿了周青所有的防备,她眼里的恨意碎了,露出惊惶和难以置信:“你、你怎么会……”

  “谛听台要查个人,不难。”温不迟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日常的温和,“包括你偷偷攒的银钱,原本是想赎出弟弟,送他去乡下过安稳日子。”

  周青的嘴唇哆嗦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溅在囚服上,触目惊心,她死死攥着袖中的瓷片,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