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神明(9)

2026-05-23

  温不迟看着她挣扎的样子,声音很轻,“他们要你杀我,失败了,你就要寻死了之,”

  他浅笑一声,“姑娘,你这太亏了吧?”

  周青闻言抬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狠狠咬住温不迟的脸,眨都不见眨一下。

  只见那人歪了歪头,眼底染上浅淡的凉薄,继续说:“你为了报仇进训练营,为了弟弟忍辱偷生,如今任务没成,仇没报,人没救,就这么死了,你当真甘心?”

  周青浑身一颤,死死咬牙却终是没忍住,泪水混着血污从眼角滑落,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我……我没得选……”

  “谁说没得选?”温不迟俯身,将油灯递到她面前,灯光映亮他眼底的势在必得,“告诉我谁派你来的,我保你弟弟平安,还能替你报仇。”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心里清楚,你的命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的,但倘若你现在就自尽,更是半分好处也捞不到。”

  周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这人笑得温和,眼里却藏着让人胆寒的算计,可他的话又像救命的稻草,让她在绝境里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奢望。

  袖中的瓷片硌得手心生疼,锋利的边缘深深扎进肉里。

  温不迟耐心地等着,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从不信什么忠坚不屈,所谓的硬骨头,不过是没找到真正的软肋罢了,而这世间,谁没有软肋?

  良久,周青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攥着瓷片的手缓缓松开了,碎瓷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贯穿了这死寂一般的诏狱。

  温不迟笑了,“这就对了。”

  他直起身,“说吧,我只要一个名字。”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温不迟转身朝牢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没回头,只淡淡道:“刑部的手段不好熬,那瓷片挺好,姑娘也少遭点罪。”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落了锁。

  甬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周青瘫坐在地上,望着那盏消失在黑暗里的油灯,忽然捂住脸,发出压抑的痛哭。

  甬道尽头,温不迟将油灯递给候着的戎珂,“去查一下周青的弟弟在北境哪个马场为奴,后日天亮前把人带回京。”他语气平淡,“另外,增派几个盯着嵇家的人手。”

  这话说出来戎珂便懂了方才主子在里头审出了什么,他应下后便续问:“需不需要属——”

  “不用,”温不迟打断道,随后抬眼看向戎珂。这傻小子,忠诚却莽。

  就这么盯了片刻,随后缓声教他:“嵇家父子若是被暗杀,非同小可。”

  戎珂点头领命,不再多言。

  温不迟深呼一口气,轻叹一声:“我其实早该想到的,”

  他抬头望着诏狱穹顶的微光,“南无歇被一纸皇诏召回京城,一回来就被赐婚,他也知道这些是我做的,这就是他最好的动机,于是他的接风宴上就有人对我动手,”

  他微微一顿,声音渐冷,续道:“能从这份算计里得到好处的人恐怕是真的急了,能在御花园安插刺客,又想借我这个‘龙阳客’的死搅乱朝局,从而让陛下对南无歇痛下杀手的人可没几个。嵇舟想摆南无歇一道,可他老子未必乐意做这出头鸟,在嵇家眼中,陛下保我看重我,谛听台又是悬在百官脖子上的刀,吏部被我掣肘的厉害,所以比起南无歇,‘嵇家’更想让我死,而南无歇虽手握大权,但他始终不曾将目光放在朝堂之中,也不曾真的对他们嵇家的势力动过手,所以比起南无歇,嵇家更想让‘我’死。”

  是的,就是这样的,对嵇家父子而言,温不迟与南无歇皆是强有力的政敌,皆需除之而后快,无非是分个轻重缓急、孰先孰后罢了。而帝王身侧的权臣温不迟,对他们日夜监视步步紧逼,所以无论怎么算,杀他温不迟都更显紧迫。

  况且,动一个兵权在握的九关侯爷,风险远大于除掉一名臭名昭著的栾宠文臣,因此,嵇家也确实不敢真的对南无歇直接出手,不过李昇对南无歇的态度大家心知肚明,既然这君臣二人已离心,那嵇舟不介意再添一把火,借帝王之刀杀人。

  可戎珂听不懂这些,他只听懂了嵇家想杀他的主人,他始终垂首静立在那里,静静等候着主人接下来的命令。

  温不迟转眸看向他,说,“但这事儿多半查不出什么,嵇舟不是省油的灯,他既然敢做,定然是已做好了万全准备,想借这事做实嵇舟之罪怕是不成,你不要急,下次换我做局招待他。”

  戎珂应声退下,温不迟独自站在甬道里,他想起御花园里那枚精准无比的杨梅核,想起南无歇吹茶沫时云淡风轻的样子,随后轻蹙一下眉头,转身往诏狱外走去。

  走出诏狱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刚转过街角,就见不远处的树下立着个人。

  黑金常服在熹微的晨光里融成一片深影,南无歇斜倚着树干,食指和中指夹着枚刚摘的野菊,正漫不经心地逗弄着停在肩头的灰雀。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唇角噙着点若有似无的笑。

  “温大人倒是利索,这么快就从诏狱出来了。”街上静谧,南无歇的声音异常清晰。

  温不迟脚步未停,走到他面前站定,晨光恰好落在两人之间,划出道明暗交界的线。

  他抬眸,眼底还带着些未散的冷冽,却被那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眼衬得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侯爷倒是清闲,大清早的不在侯府歇着,反倒在这儿吹风。”

  “刚吃完酒,特意在这等你。”南无歇直起身,随手将野菊抛给温不迟,“本侯想问问温大人,昨夜诏狱里,可问出什么了没?”

  温不迟接住那朵残菊,说:“侯爷如此关心行刺一事,是怕陛下真的信了此事是侯爷所为?”

  “我有什么好怕的。”南无歇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散漫,“倒是温大人,差点成了刀下鬼,就不好奇是谁想取你性命?”

  “该知道的,总会知道。”温不迟将残菊丢在地上,目光落在南无歇脸上,“御花园那枚杨梅核,侯爷准头不错。”

  这话来得直接,没半点拐弯抹角。

  南无歇像是没听懂,抬手理了理衣襟:“当时太乱,我倒没瞧见什么杨梅核。”

  “哦?”温不迟挑眉,向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那可奇了,难不成是杨梅核自己长了眼睛,偏要撞掉刺客的刀?”

  晨光在南无歇的睫毛上投下浅影,他垂眸看着温不迟的嘴唇,一眨不眨,“或许是吧,毕竟温大人吉人天相,连果子都护着。”

  温不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退开半步,又恢复了那副清雅疏离的样子:“侯爷既不想认,那便当是果子成了精。”

  言毕,他微微一欠身,转身要走时却被南无歇叫住。

  “温大人,”他的声音里添了点惬意的兴致,“有件事,本侯倒是挺好奇。”

  温不迟回头:“侯爷请讲。”

  “朝中都传,”南无歇的目光在他身上慢悠悠转了圈,“说温大人有分桃之好,都唤温大人‘龙阳客’,可是真的?”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温不迟脸上的笑意未减,“侯爷如何关心起下官的私事了?”

  “不如何。”南无歇走近几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蛊惑的意味,“就是想问问,温大人是生来如此?还是李昇想让你如此?”

  这话戳得又准又狠,直抵这一君一臣之间最隐秘的心思。

  温不迟袖中的手指蜷了蜷,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和:“陛下想让下官如此,下官不得不如此。”

  “是吗?”南无歇见这人顺着杆就爬,他俯身,凑到对方耳边,追问:“是李昇想让你如此?还是你想让李昇觉得你如此?”

  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像条小蛇钻进衣领,激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温不迟被说中心思,猛地侧头,两人的鼻尖轻触,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