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卿正在书房里整理图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便看见裴延之站在门口。
一身玄色朝服还没有换下,衬得裴延之的眉目愈发清冷矜贵。
可那双眼睛,在看到谢云卿的一瞬间,便柔和了下来。
谢云卿放下笔,快步朝裴延之走去。
走到裴延之面前,踮起脚。
裴延之便自然地俯下身,让谢云卿在他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回来了?”谢云卿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撒娇。
裴延之“嗯”了一声,揽住谢云卿的腰,低头又在谢云卿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收拾一下。”裴延之道,“明日一早,我们去豫州。”
谢云卿愣住了。
“去豫州?”他眨了眨眼,“去做什么?”
裴延之看着谢云卿,微微弯了弯唇角:“去玩。”
“真的吗?”谢云卿仰着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我们真的可以去玩吗?”
裴延之看着谢云卿这副模样,笑意又深了几分。
“真的。”裴延之道,“所有重要的国事都已经处理完了,剩下的,交给崔玄便是。”
谢云卿的嘴角翘得很高,怎么都压不下来。
一下子扑进了裴延之的怀里,双手环住裴延之的腰,脸埋在裴延之的胸膛上,像小猫一样不停地蹭着,撒着娇。
“太好了!”谢云卿道,“上次去豫州的时候,是去找你,一路上都担心得要命,什么都没看。”
裴延之的手覆上他的后脑,轻轻地抚着。
“这次慢慢看。”裴延之道,“不赶路,不急行,你想看哪里,我们就停哪里。”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怎么亮,谢云卿便醒了。
他几乎是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的,动作快得裴延之都微微挑了挑眉。
马车从新宅出发时,天刚蒙蒙亮。
京城还在沉睡,街巷安静极了,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和偶尔几声远远传来的犬吠。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驶出城门,上了官道。
这个时节,官道两侧田野里的稻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短短的稻桩,整齐地排列着,像一片被梳子梳过的黄褐色的绒毯。
田埂上的草也枯了,黄黄绿绿地铺着,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有几间农舍,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淡蓝色的天空中散成一片薄薄的雾。
谢云卿往外看着,眼睛亮晶晶的。
“上次来的时候,这条路是晚上走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转过头,看向裴延之,“原来白天是这个样子的。”
裴延之正坐在他对面看文书,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喜欢吗?”裴延之问。
谢云卿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将目光转回窗外。
马车一路往北走。
遇到好看的景致,便停下来,让谢云卿好好欣赏;遇到热闹的集市,也停下来,让谢云卿凑凑热闹;遇到好吃的吃食,更会停下来,买上一些,让谢云卿尝个鲜。
谢云卿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没有课业,没有公务,没有必须要做的事。
他只需要跟在裴延之身边,看山看水,吃吃喝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裴延之也放下了平日的繁忙。
虽然偶尔还会看看文书、批批奏报,但更多的时候,是和谢云卿一起坐在马车里,看窗外的风景,或者听谢云卿说一些有的没的的话。
谢云卿的话其实并不多。
但和裴延之在一起的时候,他总忍不住想说些什么。
也许是路边一棵形状奇怪的树,也许是远处一片颜色好看的云,也许只是今天中午吃的鱼很嫩、很鲜。
裴延之便听着。
从未有过半分不耐。
就这样走了六日。
第七日的上午,他们终于抵达了豫州地界。
谢云卿掀开车帘,朝外头望去,一时有些愣住了。
上一次来豫州,是几个月前。
那时大战在即,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田野荒芜,村庄寂静,路上行人稀少,连天空都似乎比别处低一些、暗一些。
可此刻,眼前的一切完全不同了。
田野里有人在劳作,虽然已是深秋,地里的活计不多了,但仍有农人弯着腰,在田里收拾残留的秸秆。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孩童的笑闹声。
一切都恢复了。
甚至比从前更加生机勃勃。
谢云卿看了很久,才慢慢放下车帘,转过头,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也正看着窗外。
“恢复得真快。”谢云卿轻声说。
裴延之收回目光,看向他。
“嗯。”裴延之应了一声,“豫州的百姓,很能吃苦。”
马车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城池。
城墙高大,城门宽阔,城门前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芜城”二字。
芜城。
豫州的治所。
马车穿过城门,驶入城中。
芜城比谢云卿想象中还要繁华。
街道宽阔平整,两侧店铺林立。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店铺伙计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极了。
谢云卿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着,目不暇接。
“好热闹。”他忍不住说。
裴延之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马车又行驶了一会儿,然后在一座宅邸前停了下来。
谢云卿下了车,抬头一看。
这座宅邸不算大,至少比裴宅小得多,但格局方正,气韵沉静,一看就并非寻常人家。
裴延之走到门前,没有敲门,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
一个老年人从正堂里走出来。
他大约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但精神很好,面色红润,一双眼睛清亮有神。
“刘叔。”裴延之道,“我回来了。”
刘叔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长公子,您终于回来了!老奴这些年,一直盼着再见到您啊!”
裴延之没有说什么。
抬手轻轻拍了拍刘叔的肩膀。
刘叔的目光越过裴延之,落在谢云卿身上,稍稍愣了一下。
裴延之便侧过身,将谢云卿往前带了带。
“这是云卿。”裴延之道,“我的......夫人。”
刘叔的眼睛一时瞪大了。
他看了看谢云卿,又看了看裴延之,然后笑了:“长公子终于有伴了。”
谢云卿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刘叔好。”
刘叔笑得更开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好,好。”刘叔道,“快进来,快进来,老奴已经收拾好了房间,就等着长公子和夫人来呢。”
“长公子是十五岁那年来的豫州。”刘叔一边走一边回忆,“那时候,他一个人,什么都不带,就骑着一匹马,带着一柄剑。”
“老奴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这孩子不简单。可也心疼啊,才十五岁,本该是在太学里读书的年纪,却要一个人扛起这么大的担子。”
刘叔叹了口气:“那些年,长公子吃了不少苦。”
“打仗的时候就不说了,平日里也是起早贪黑,批公文、见将领、巡边防,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老奴劝过好几次,他嘴上应着,转头又忘了。”
刘叔说着,转过头,看了裴延之一眼。
“如今好了,长公子有了夫人,终于有人能陪他了。”
谢云卿听着,虽知晓这些事都已经过去很久了,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心疼。
他偷偷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的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什么,但他注意到,裴延之的目光很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