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叔将他们带到正堂。
让侍从沏了茶,又亲自端来了几碟点心。
然后在一旁坐下来,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时日以来芜城的变化。
“战事结束之后,朝廷拨了不少银子下来,修复城墙、整修道路、开垦荒地,还减免了赋税。百姓们有了盼头,日子就好过多了。”
“如今芜城比战前还要繁华,街上到处都是人,商铺也多了不少。”
刘叔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长公子,夫人,今日下午,城中百家酒楼要在河岸边举行品酒会,是为了庆祝今年的丰收。”
“芜城以酿酒闻名,每年的品酒会都很热闹,周边几个州县的人都会来。长公子和夫人若是有兴致,不妨去看看。”
裴延之看了谢云卿一眼。
谢云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裴延之便点了点头。
用过午膳,稍作休整后,裴延之和谢云卿便出了门。
芜城的街道比来时更加热闹了。
到处都是人,有的往河边走,有的从河边回来,三两成群,说说笑笑。
空气里弥漫着酒香。
浓烈的、清冽的、甘甜的,各种各样的酒香混在一起,织成了一张无形的、醉人的网。
谢云卿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他说。
裴延之看了他一眼:“不许喝酒。”
谢云卿瘪了瘪嘴,想说就喝一小口。
但看到裴延之那副少有的、不容商量的表情,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地点了点头。
河岸边已经搭起了长长的棚子。
一家挨着一家,每家酒楼都在棚子下摆了案桌,上面陈放着各式各样的酒坛和酒杯。
棚子前人山人海,人们端着酒杯,在各家酒楼的摊位前流连。
河面上有画舫缓缓驶过,船上传来丝竹之声,悠扬婉转,与岸上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
裴延之带着谢云卿,没有往人群里挤,而是走上河岸边一座茶楼。
茶楼不高,只有两层。
但位置极好,正对着河岸,从二楼的窗口望下去,整条河和两岸的景致尽收眼底。
小二引着他们上了二楼,在一处临窗的位置坐下。
裴延之点了一壶清茶,几碟茶点,然后问谢云卿还要不要别的。
谢云卿摇了摇头,目光已经飘到了窗外。
谢云卿看了一会儿,忽然目光一顿。
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身形瘦削,站在河岸边一个品酒的摊位前。
从他的角度望下去,只能看见那人的侧脸,和一头乌黑的长发。
谢云卿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又仔细地看了看。
是阮辞。
真的是阮辞。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
“怎么了?”裴延之抬起头,看着他。
“阮辞!”谢云卿的声音又急又兴奋,“我看见阮辞了!在下面!在河岸边!”
他顾不上等裴延之,转身就往楼下跑。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一把抓住裴延之的手腕,将裴延之也拉了起来。
“快,快跟我来!”
裴延之没有挣脱,任由他拉着,跟着他下了楼。
谢云卿跑出茶楼,在人群中穿行。
裴延之跟在他身后,抬手护着他的后背,替他挡开那些拥挤的人群。
阮辞还在那个摊位前,正拿着酒杯,浅浅抿着酒。
“阮辞!”谢云卿喊了一声。
阮辞的手顿住了。
他放下酒杯,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似是愣了一下,然后便笑了。
“云卿。”阮辞道,“你怎么在这里?”
谢云卿走过去,走到阮辞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阮辞的气色比从前好了太多。
虽然还是瘦,但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脱了相的瘦,而是健康的、匀称的瘦。脸颊上还有了一层薄薄的血色,嘴唇也不像从前那样苍白。
“我来这里玩的!”谢云卿道,“你......你还好吗?”
阮辞笑了笑:“我很好。”
然后看向谢云卿身后不容忽视的裴延之。
“裴相。”阮辞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
裴延之微微颔首,没有说什么。
谢云卿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侧过身,往裴延之身边靠了靠。
阮辞看着谢云卿的动作,笑意又深了几分。
“我听说,你们......”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成婚了?”
谢云卿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恭喜。”阮辞道。
谢云卿的脸更红了。
裴延之在这时开了口:“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回茶楼吧。”
三人回到茶楼,在原来的位置坐下。
小二重新沏了茶,又添了几碟茶点。
谢云卿和阮辞面对面坐着。
裴延之坐在谢云卿身侧,安静地喝着茶,并不插话。
“你怎么会在芜城?”谢云卿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
阮辞答道:“是听说芜城要办品酒会,便想着来凑个热闹。”
“你这些日子,都去了哪些地方?”谢云卿又问。
阮辞想了想:“先去了会稽,看了那里的山水,果然名不虚传。然后去了吴郡,在太湖边住了几日,看了日出日落。又去了江陵,看了汹涌奔流的长江。”
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还去了不少小镇、村庄,有的连名字都没记住。不过那些地方反而更让我喜欢,没有那么多游人,安安静静的,能看到当地人真正的生活。”
谢云卿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那你见过什么有趣的事吗?”他追问。
阮辞便讲了起来。
不知不觉,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
谢云卿这才惊觉,他们已经聊了大半个下午。
“天快黑了。”谢云卿有些不舍地看着阮辞,“你今晚住在哪里?我和......君实送你回去吧。”
阮辞摇了摇头,笑了笑:“不用了,我住在城南一家小客栈里,不远,自己走回去就行。”
他站起来,看着谢云卿道:“云卿,看到你过得这么好,我为你高兴。”
谢云卿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你也要好好的。”谢云卿道,“阮辞,你一定要好好的。”
阮辞又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
谢云卿走到窗前,目送着阮辞的背影。
阮辞走出茶楼,沿着河岸往南走。
暮色渐浓,河岸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晕将他的身影笼在里面。
谢云卿一直看着。
看着阮辞的背影越走越远,渐渐融入了人群之中。
就在阮辞的背影即将消失在暮色里的时候,忽然,一个人从旁边走了出来,走到了阮辞身侧。
谢云卿愣了一下。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袍,身形高挑,气度不俗。
但因为离得有些远,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轮廓......
谢云卿的手不自觉攥紧了。
那个人微微侧过身,似乎在和阮辞说着什么。
阮辞停了下来,偏过头,看了那人一眼。
然后,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又很平常地继续往前走。
而那个人也继续跟在他身侧,像是与阮辞并肩走着,渐渐地,消失在了暮色深处。
谢云卿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马车在茶楼外等着。
裴延之走过来,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又替他拢了拢领口。
“走吧。”裴延之道。
谢云卿点了点头,跟着裴延之下了楼,登上马车。
车厢里,谢云卿靠在裴延之肩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直转着方才那个画面。
那个人的身影,那个气度,那个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