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母亲留给他的那些信件和图纸,想起母亲在信中写下的那些话:
“希望天下百姓都能免受水患之祸,可以在故土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又想起裴延之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完成你心中的志向吧。这便是,你对我最好的回报。”
他忽然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志向。
因为他愈发明白他的志向,从来不是为了母亲、为了自己。
而是为了这些百姓。
为了这些在田里劳作了一辈子、在佛前跪了一辈子、将所有的希望和祈愿都寄托在神明身上的百姓。
他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想让他们不再受水患之祸,不再受战乱之苦,不再受饥荒之灾。
他悄悄侧过身。
裴延之骑在马上,走在花轿一旁。
谢云卿看着那个身影,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
有裴延之在。
这一切,一定会实现的。
巡游持续了大半日。
花轿绕着镇子走了一圈,最后回到了土地庙前的广场上。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去参加接下来的社火和百戏。
裴延之翻身下马,走到轿前,伸出手。
谢云卿将手搭在裴延之的掌心里,被裴延之稳稳地扶下了轿。
站定之后,腿有些发软,因为坐得太久了,他扶着裴延之的手臂,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姚兴从人群中挤过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和感激。
“谢公子!太好了!真的太完美了!”他一边说一边拱手,“百姓们都说今年的观音是几十年来最好看的,一定是最灵验的!”
谢云卿被姚兴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谬赞了”。
姚兴又絮叨了几句,忽然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道:“谢公子,裴公子,现在时间还早,太阳还没落山。镇子北边有座山,山上有一座寺庙,据说许愿很灵验,二位不妨去看看?”
谢云卿心下一动。
他记起了荷花村的那次放河灯。
那时候他许了三个愿望——家国平安,水利工程顺利,裴延之身体康健。
不,是四个愿望......
后来,那些愿望,似乎都实现了。
虽然他知道,那些愿望的实现。
靠的不是河灯,不是神明,而是裴延之。
是裴延之打赢了与鲜卑的战争,是裴延之一手撑起了这个家国社稷。
可他莫名还是想再去许一次愿。
他偏过头,看向裴延之。
“想去?”裴延之问。
谢云卿点了点头。
裴延之便没有再说什么。
转过身,走到马旁,然后回过身,一只手揽住谢云卿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谢云卿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
裴延之随后上马,坐在他身后,一只手环过他的腰,握住缰绳,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马颈。
身下的马儿便温驯地迈开步子,朝镇子北边奔去。
那座山并不远,骑马不过一刻钟便到了。
寺庙建在半山腰,看上去十分古朴庄重。
因为百姓们都在镇子里参加祭社活动,寺庙里便格外安静。
一个老僧人从里面迎出来,见了裴延之和谢云卿,双手合十,微微躬身:“二位施主,可是来上香的?”
谢云卿点了点头。
老僧人便侧过身,引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一个小小的庭院,便是正殿。
佛像端坐在正中,金身已经有些斑驳了,可那双眼睛却依然慈悲,低垂着,俯瞰着殿中的一切。
佛前摆着几个蒲团,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
老僧人从香案上取出三炷香,递到谢云卿面前。
谢云卿接过来,在佛前的烛火上点燃了。
老僧人便静默地退下了。
谢云卿双手捧着香,举到额前,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拜了三拜,然后许愿:
“一愿,家国平安。”
“二愿,延之身体康健。”
第三个愿望——
他顿了顿。
将香又举高了一些,头又低了一些。
然后只在心里。
轻轻地、虔诚地、一字一句地说——
愿我和延之。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许完愿,他站起身,将香插入香炉,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又拜了三拜。
然后他睁开眼,转过头,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站在他身侧,没有上香,也没有拜佛。
只是静静地站着。
看着谢云卿,目光深邃又沉静。
“你不许愿吗?”谢云卿轻声问。
裴延之摇了摇头。
“为何?”谢云卿有些好奇,“是没有什么想求的吗?”
“我不信鬼神。”裴延之答道。
谢云卿愣住了。
想了想,觉得也对。
裴延之这样的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从来都是靠自己,而不是神明的庇佑。
可他又觉得有些奇怪。
既然裴延之不信鬼神,为何愿意带他来这里?为何愿意陪他上香、拜佛、许愿?
他这样想了,便也就这样问了。
裴延之没有立刻回答。
殿中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从西边的窗棂间漏进来,将整座大殿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谢云卿还穿着那身观音的衣裙。
月白色的衣料在夕光中泛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珠冠上的珍珠此刻也如金珠一般,额心的花钿在光下更是格外醒目。
他就那样站在佛前,周身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圣洁的,美丽的,不沾尘埃的。
如同真正的神明。
裴延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因为——”
“我皈依你。”
第61章
从豫州回来后,已是将近年关。
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洒在屋瓦和树梢上。
裴延之更忙了。
新帝年幼,朝中事务堆积如山。
各部要呈报的文书、各地要审批的奏报、来年要推行的新政,全都挤在了这最后的十几天里。
便又是基本留在了宫中。
谢云卿也忙。
水部年关的事务比平日多了好几倍,太学那边也不能放松。
他每日从水部出来,还要赶回太学温习功课,常常要挑灯夜读到深夜。
两处奔波。
便即使有车马全程接送,路上也很难完全避免不被寒风吹到。
裴老夫人得知后便有些心疼,曾劝谢云卿要不将水部的事务暂且放一放,只专心在太学读书,她便是不信,有她在,裴延之的丞相府还敢扣着谢云卿不放人。
谢云卿对裴老夫人解释道,是他自己想要继续在水部历事的,因为这样可以学到更多。
裴老夫人无法,只能让裴宣在太学里多照顾谢云卿。
接下来的几天,水部的事务越来越忙,太学的课业也越来越重。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先温习一个时辰的功课,然后去水部,一直忙到午后,再赶回太学听讲学,傍晚再回水部处理剩下的公务,常常要到天黑才能离开。
连日如此,确实很累。
这天傍晚,谢云卿从太学出来,站在门口,等着裴延之来接他。
今日他在水部忙了整整一个上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下午又回太学温习策论文章,几乎没怎么休息过。
此刻站在寒风中,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飘的。
一辆马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他面前。
车帘掀开,裴延之下了车。
在看见裴延之的那一刻,疲惫感便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谢云卿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整个人往前一栽,软倒在了裴延之的怀里。
裴延之接住了他,将他整个人横抱起来,抱进了车厢。
谢云卿靠在裴延之怀里,眼睛都快闭上了。